“以沉香木雕其身軀,厚葬。”
呂驍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他將那封帶血的書信取出,將木盒中取出遞給李靖。
木盒裏的人頭已經合上眼,但那張扭曲的麵容依舊帶著不甘與憤怒。
“是。”李靖雙手接過木盒,鄭重應道。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呂驍展開那封血跡斑斑的信,目光落在字跡上。
那些字歪歪扭扭,卻透著刻骨的恨意與挑釁。
子烈賢弟久違矣,昔日情誼弟若還記得,便應審時度勢,與兄聯手。
若弟執意愚忠隋室,甘為腐骨陪葬,兄亦不勉強。
江淮之地,刀兵已備,靜候賢弟來盡忠一戰。
今夜,亦將為弟送上一份大禮。
呂驍的眉頭越皺越緊,眼中殺意漸起。
徐茂公在瓦崗時就與他作對,如今逃到江淮,竟還有臉自稱兄?
昔日情誼?
他們之間有什麼情誼?
不過是虛與委蛇、互相算計罷了。
“王爺,寫的啥?”
宇文成龍湊過來,伸長脖子想看清信上的字。
他在一旁盯了半天,見呂驍臉色越來越難看,忍不住開口問道。
呂驍沒有回答,隻是走到一旁的火盆前,隨手將信丟了進去。
火苗瞬間舔上紙張,將那些挑釁的字跡一點點吞噬。
紙張蜷縮、變黑,最後化為灰燼,在火光中飄散。
“犬吠罷了。”
他淡淡道。
大過年的,聽到這個人的訊息,那是真他孃的晦氣。
“走了,”呂驍招呼一聲,轉身往城樓上走去,“去看燈輪了。”
徐茂公也好,那些反賊也罷,暫時都拋之腦後。
至於死去的宋顥,這個仇他不會忘,早晚要為其報仇雪恨。
但今夜是除夕,是萬家團圓的日子。
先把年過了再說。
城樓上,巨大的燈輪已經準備就緒。
那燈輪足有十幾丈高,用上好的竹木紮成骨架。
上麵掛滿了成千上萬盞燈籠,紅的、黃的、綠的,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一座流光溢彩的巨塔。
“夫君,快來!”楊如意站在燈輪旁,朝他招手,“臻兒要去點燈輪了!”
呂臻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紅袍子,小臉被燈籠映得通紅。
他正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袍,時不時抬頭看看那巨大的燈輪,眼中滿是興奮與期待。
往年,點燃燈輪的任務要麼是楊廣親自動手,要麼是楊侑。
今年卻不一樣,換成了呂臻。
“父王!”呂臻看見呂驍,興奮地揮手,“待會兒看我表現!”
呂驍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走到楊廣身邊,壓低聲音道:“陛下,這不妥吧。”
他方纔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楊侑。
那少年的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勉強。
尤其是看向呂臻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
去年、前年,他雖然不在東都,但也聽說都是楊侑點的燈輪。
今年突然換成呂臻,確實有些蓋了楊侑的風頭。
“無妨!”楊廣擺擺手,一臉無所謂,“如意說臻兒想點,那就讓他點!”
這是他外孫,點一下燈輪怎麼了?
楊侑也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懂得禮讓小輩的道理。
“祖父說的是,”楊侑忽然開口,臉上掛起得體的笑容,聲音溫和有禮。
“表弟是我大隋子孫,亦是孫兒的表兄弟,有資格代替孫兒點燃燈輪。”
他說得大度,笑得真誠,彷彿真的毫不在意。
說到底,呂臻也不過是代替他點個燈輪罷了。
往後這大隋的皇位,還能落到外孫手裏不成?
“好!”楊廣滿意地點頭,“看來這些時日朕沒有白白教你。”
他就怕表兄弟麵和心不和。
皇室之中,這是大忌。
就像他與李淵,表麵上一團和氣,暗地裏卻都盼著對方早點死。
呂驍見狀,也不再多言。
他默默回到楊如意身邊,低聲道:“這般風頭,日後莫要讓臻兒再出了。”
他也看出來了,楊侑話說得敞亮,可剛才那臉色也不是假的。
“知道啦。”
楊如意吐了吐舌頭,把頭轉到一邊,不去看這個謹小慎微、忠心耿耿的夫君。
她心裏卻不以為然。
她的兒子,憑什麼不能出風頭?
楊侑能點,呂臻就不能點?
她偏要讓兒子多出幾次風頭!
“臻兒,”楊廣笑著朝呂臻招手,“快去吧!”
“好!”
呂臻應了一聲,回頭看了外祖父一眼,又看了父親、母親一眼。
然後邁開小腿,跟著引路的宮人往燈輪高處走去。
呂驍站在城樓上,望著那巨大的燈輪,心中不由感嘆。
什麼叫沒有條件創造條件?
這就是。
古代沒有煙花,卻有這十幾丈高的燈輪。
一盞盞燈籠點燃,層層遞進,最終照亮整座城池。這燈輪,就是他們那個時代的煙花。
咚。
一聲沉悶的鼓響,在夜空中炸開。
城樓上、城樓下、整座東都城,瞬間安靜下來。
數萬百姓、文武百官,齊齊望向那巨大的燈輪。
然後,燈輪亮了。
最頂端的一盞燈籠率先亮起,橘紅色的光點在夜空中閃爍。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
燈火像瀑布一樣,從頂端向下流淌,一層層蔓延,一點點擴散。
百盞、千盞、萬盞。
整座燈輪,從頂到底,全部點亮!
皇宮的宮燈次第亮起,城樓上的燈籠逐一點燃,街道兩旁的彩燈同時綻放光芒。
夜空被映得通紅,彷彿燃燒的晚霞。
呂驍站在高台上,望著這一幕,久久說不出話。
煙花有煙花的好,燈輪有燈輪的妙。
這一刻的震撼,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擊人心。
“今年的燈輪比往年提前了,”楊廣望著那片火紅,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也更加好看了。”
往年都是元宵節點燈,如今局勢紛亂,為安撫民心,不得不提前。
但這場麵,確實比往年更壯觀。
“父王!我回來了!”
呂臻從高處跑下來,小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他跑到呂驍麵前,仰著頭,眼睛亮得驚人。
“感覺如何?”呂驍問。
“很震撼!”呂臻用力點頭。
從上往下看,他不僅看到了燈輪帶來的視覺衝擊。
更看到了燈火亮起的瞬間,萬民俯首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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