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有點想搞錢
暮鼓餘韻未盡,宦官引著人轉過宮牆,竇師綸跟在後麵,腳步落在青磚上很輕。
他穿件青綢圓領袍,頭戴黑色襆頭,是個尋常士人打扮,不過其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齊整,袖口處能看到些許洗不掉的靛藍印漬。
走到千秋殿月台下,宦官停下腳步,側身道:「竇郎君稍候,某進去通報。」
「有勞了。」竇師綸叉手還禮。
他抬頭打量著這座殿宇。
麵闊五間,規製不算大,但簷角起翹的弧度很講究,瓦當也是新換的,在暮色裡泛著暗青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讚 】
殿前兩株老槐的樹冠投下大片陰影,將漢白玉欄杆遮去半邊。
不多時,那宦官出來,躬身道:「楚國公有請。」
竇師綸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踏上台階。
殿內已點了燈,不是大殿正廳,而是東側的偏殿,當中擺著兩張榆木食案,案上放著三樣菜、一壺酒、兩副碗筷。
李智雲坐在主位,見他進來便站起身:「希言兄到了。」
竇師綸連忙下拜:「扶風竇師綸,拜見楚國公。」
「不必多禮。」
李智雲上前將他扶起,笑道:「舅父信中多有提及,說希言兄才學出眾,司日得見,果真氣度不凡。
」
「不敢當不敢當。」
兩人依禮落座,李智雲親自為他斟了杯酒,說道:「希言兄一路辛苦,先飲一杯驅驅寒。」
竇師綸雙手接過,仰頭飲盡,酒是宮中常備的土釀,味道寡淡,入喉卻暖。
李智雲夾了片炙羊肉,嚥下後問道:「聽舅父說,希言兄兼善營造,不知具體精於何道?是宮室樓閣,還是水利器械?」
竇師綸剛剛放下酒杯,聞言臉上露出些赧色。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不敢欺瞞國公,營造二字實是族中長輩美言,某性喜彩縷,自少時便癡迷織物圖案之藝,於宮室樓閣、水利器械,反倒所知甚淺。」
說完這話,他下意識地垂下目光,手指在腿上輕輕握了握。
李智雲放下筷子,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酒盞晃了晃,目光落在竇師綸臉上,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忽然笑了。
「彩縷?」
李智雲重複這兩個字,眼中亮起微光:「織錦刺繡,紋樣圖案?」
「是。」竇師綸聲音更低了些,「讓國公見笑了。」
「見笑什麼?」
李智雲輕抿一口酒水,屈指輕扣案麵,讓竇師綸抬起頭,笑道:「所謂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衣冠紋章乃是文明之表,禮樂之載,希言兄所事,乃是華」之根基,何來輕賤之說?」
竇師綸愕然抬頭。
他看見李智雲臉上沒有半分譏誚,反而滿是真誠。
「某————某隻是覺得,此乃工匠小技————」
「小技?此言差矣。」
李智雲搖了搖頭,說道:「蜀錦吳綾,一匹價值千金,能易戰馬、換糧草。
西域胡商萬裡而來,求的不就是幾卷紋樣新奇的綢緞?若這是小技,天下還有什麼是大技呢?」
他說到這裡,身子稍稍歪了一些,又問道:「希言兄可曾親手織造?」
竇師綸本就被說得一愣一愣的,聞言急忙答道:「幼時跟著家中織工學過,後來多是畫樣、配色,指點匠人織造。」
「那紋樣設計可有心得?」
說到這個,竇師綸的眼神活泛了些:「蜀錦厚重,紋樣多取祥禽瑞獸,吳綾輕軟,適合山水花卉。近年西域傳來的聯珠紋、對鳥紋,與中原紋樣融合,也頗有意趣。某曾試著將聯珠紋的圓潤與吳綾的婉轉結合,織出一幅聯珠折枝」————」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臉上又露出些窘迫之色,顯然還是沒習慣在別人麵前討論這些。
李智雲卻聽得十分專注,追問道:「在希言兄看來,一幅上好的聯珠紋緞,從繅絲到成匹需要多少工時?」
「若用熟手織工,兩人輪換,日夜不休,約莫十二三日可得一匹。」竇師綸答得很快,「但若是紋樣繁複、配色多的,二十日也是常事。」
「絲線粗細、經緯密度,可有講究?」
「自然有。經線需勻,緯線要密,否則織物便會鬆散,上等蜀錦每寸經緯不下二百根,吳綾略疏,但也需一百六十根以上————」
兩人一問一答,竟是越說越深。
竇師綸起初還有些拘謹,說到後來,眼中漸漸放出光來。
他從紋樣說到配色,從絲麻說到染料,甚至提到曾試著用茜草、蘇木染出深淺不同的紅色,隻是固定不易,洗上幾次便會褪色。
李智雲時不時點頭,偶爾插問幾句,問的都是關鍵處。
酒過三巡,案上菜已涼了大半。
李智雲忽然擱下酒杯,說道:「希言兄,某還有些更精妙之物想請教,不如移步書房細談?」
竇師綸連忙起身:「敢不從命。」
兩人出了偏殿,沿著廊廡往西走,一路來到西暖閣的書房,推門進去,裡頭燭火通明。
靠牆立著三架書櫥,中間一張寬大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還有一摞攤開的文書。
李智雲走到書案後坐下,示意竇師綸在對麵胡椅上坐。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鋪開一張素紙,又研了墨,這才抬起頭。
「希言兄。」
李智雲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些:「某有一問,或許唐突,你可曾研究過女子貼身之物?譬如肚兜形製?」
竇師綸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臉上瞬間漲紅,嘴唇動了動,好半晌才擠出聲音:「此————此乃閨閣私物,某————未曾深究。」
「那今日便深究一回。」
李智雲笑了笑,大大方方提起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他畫得很快,線條簡練,幾筆便勾勒出一個弧形的輪廓,又在上方添了兩條帶子。
「營造萬物,錢財為基。」
李智雲邊畫邊說,聲音帶著幾分喜意:「希言兄可知,世間何處的錢最好賺、最快?」
竇師綸茫然搖頭。
李智雲筆尖一頓,抬頭看著他,低笑道:「正是女子之財。為其悅己悅他,為其獨一無二。」
言罷,他將畫好的圖推過去。
紙上是一個竇師綸前所未見的物事,兩個碗狀的弧形以中間相連,上方有帶可係,背後有搭扣,旁邊還寫著三個小字。
「此物名為雲肩托。」
李智雲解釋道:「取其承托如雲之意,與肚兜不同,它更貼合身形,能承托、塑形,穿著也舒適,希言兄以為,以此理念,結合你對織物、結構的理解,可否做出?」
竇師綸盯著那張圖,眼睛瞪得溜圓,這就是叔父口中英武不凡、絕非常人的楚國公?
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燭火啪爆開一朵燈花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拿起來,湊到燭光下細看。
他的眉頭先是緊鎖,漸漸又舒展開,嘴唇無聲地動著,似乎在默算著什麼。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乾:「這弧形需得用彈性材料做骨,否則撐不起,但彈性材料又需堅韌,不然就會變形。」
李智雲點頭:「繼續說。」
「貼身的麵料需柔軟透氣,最好是細棉或絲絹,背後的搭扣————」竇師綸手指在胸前比劃,「需得精巧,既要牢固,又要方便開合。」
他越說越快,顯然是有了想法,眼中漸漸放出光來:「弧形的大小、弧度,需得分出幾種尺寸,否則難合所有身形,帶子的寬窄、長度也需斟酌————」
「能做嗎?」李智雲打斷他。
竇師綸深吸一口氣,將圖紙放下,鄭重道:「需選用材料反覆試製,不敢斷言,但————值得一試。」
李智雲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櫥旁,從裡麵取出一卷空白告身文書,鋪在案上,提筆蘸墨。
「竇師綸聽令。」
竇師綸慌忙起身,叉手躬身:「某在。」
「今日起,授爾楚國公府士曹參軍事,正七品下,掌工程營造。」
李智雲筆走龍蛇,在告身上寫下官職、姓名,又蓋上了自己的楚國公印:「專司織物新藝研造。」
他寫完,將告身拿起吹了吹墨跡,遞給竇師綸。
竇師綸雙手接過,看著上麵鮮紅的印鑑,手掌微微發抖。
這不是一紙空文,這是實實在在的官身,也是對他那些工匠小技的認可。
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鄭重下拜:「師綸————謝國公賞識!」
「快快起來。」
李智雲又一次扶起他,臉上笑意未減:「望希言兄儘早試出樣品。所需物料、匠人,隻管開口,若此物能成,你我或可做一門惠及天下女子、亦利澤豐厚的大生意。」
竇師綸重重點頭,將告身仔細卷好,收入懷中。
李智雲親自送他出殿。
走到月台上,宮牆那頭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宦官提著燈籠在前引路,竇師綸又行了一禮,轉身跟著去了。
李智雲站在殿前,看著那點燈籠光在宮道拐角消失。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笑容。
不是那種開懷大笑,而是嘴角微彎,眼裡期待的光彩。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李智雲想要做事,無論如何都繞不開錢,而且沒個正經由頭,想從李淵手裡要錢簡直難如登天,畢竟國庫本身就不寬裕。
但是國庫沒錢,不代表世家大族沒錢,他們可是一個個財大氣粗,富得流油。
所以,李智雲從根本上就不想賺百姓的錢,要賺,自然要找這些財大氣粗的下手,這才隻是個開頭。
他在月台上站了好一會幾,才轉身回殿,路過書房門口時,李智雲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案上那張草圖。
隨後輕輕合上了門。
夜色徹底吞沒了千秋殿,隻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在風裡輕輕晃動。
遠處傳來更鼓聲。
一聲,兩聲,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