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旗折五丈,聲震四方
晨霧尚未在渭水河穀散盡,李世民的三千騎已能望見五丈原方向升起的煙柱O
可惜那不是炊煙,而是糧車與營柵燃燒產生的濃煙,刺入鉛灰天幕,風從西邊刮過來,隱約能聽見喊殺聲和號角聲。
李世民勒住戰馬,舉起右臂,身後的騎兵佇列緩緩停下。
他眯著眼朝煙柱升起處望了半晌,轉頭對段誌玄道:「傳令,人馬暫歇,進食飲水,查點弓矢器械,兩刻後動身。」
段誌玄應了一聲,調轉馬頭去傳令。
親兵捧上來水囊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胡餅,李世民接過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眼睛始終沒離開西邊。
李靖從後麵策馬上來,在李世民側後方半步處勒韁,他未看煙柱,而是垂首察看地上土痕,又抬頭望瞭望兩側丘陵走勢,最後看向遠處幾道被踏得泥濘不堪的車轍。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大都督,從車轍和馬糞來看,薛仁杲的主力步兵昨日應該就全部展開了,騎兵則更早。」
「劉將軍營寨選的位置不錯,背靠一處矮山,左右有溝壑,正麵相對開闊,但縱深稍顯不足,薛軍若是全力撲打,壓力不會小。」
「你覺得能守多久?」李世民問著,又咬了一口餅。
「糧車被燒了一部分,但營中應該還有存糧。關鍵的是箭矢。」李靖頓了頓,「守營寨最耗箭矢,若供應充足,以劉將軍之能,撐個五六日應該可以,若是箭矢接濟不上————」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世民將最後一點餅塞入口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薛仁杲帶了多少人?
」
李靖答道:「前鋒報的是三萬,實數應該差不太多,騎兵至少一萬,剩下是步卒。其中羌兵和氐兵占了大半,這些兵悍勇,但軍紀散漫,各部協同不會太好。」
「那就好。」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傳令,等會不走直道,從北麵丘陵繞過去,馬速不用太快,保持佇列齊整。」
軍令一層層傳下去。騎兵們翻身下馬,從鞍袋裡掏出豆餅餵馬,自己則就著涼水啃乾糧。
有人檢查弓弦,有人把橫刀抽出來看一眼刃口又推回去,沒人說話。
這些大多是晉陽帶出來的老卒,打慣了仗,知道廝殺前儲存體力的緊要。
兩刻鐘很轉瞬即過。
李世民翻身上馬,三千騎再次動起來,沿著丘陵間的窪地向西迂迴,馬蹄踩在枯草和泥土上,聲音沉悶,又被起伏的地形掩去大半。
又行進了半個時辰,喊殺聲越來越清晰,已能望見遠處營寨輪廓與蟻群般蠕動的圍攻人馬。
李世民抬手,隊伍再次止步,他帶著李靖、段誌玄和幾個親兵策馬上了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伏在馬背上朝下眺望。
五丈原的唐軍營寨像一塊礁石,正被黑色潮水反覆衝擊。薛軍的騎兵繞著營寨放箭,步卒則扛著簡陋的木梯和撞槌,一**湧向木柵。
營寨柵牆上射出箭矢,不斷有人中箭倒地,後來者卻踏著屍身繼續前沖。幾處柵欄已經被點燃,黑煙騰起,唐軍士卒正拚命潑水滅火。
「圍三闕一。」李靖看了一會兒,低聲道,「薛仁杲在北麵留了口子,是想逼劉將軍棄營突圍,好在野地裡用騎兵追殺。」
「算盤打得響亮。」李世民冷哼一聲,「劉弘基與殷開山沒那麼蠢。」
他仔細審視薛軍的陣型,騎兵主要分佈在東、南兩側,西麵是步卒主攻方向,北麵則兵力稀疏,隻有些遊騎逡巡。
各部旗幟雜亂,前進後退顯得有些各自為政,確實如李靖所說,協同不夠緊密。
「看那裡。」
李世民以馬鞭指向步卒後方一片相對空曠的坡地。
那裡聚集著數十架簡易投石機與更多木梯、撞槌,還有不少馱馬與民夫,正從更後方把新的木料運上來。
「那是他們的攻城器械與料場。」
李靖點頭:「若毀掉那裡,薛軍今日就攻不動了。」
「還有那裡。」李世民鞭梢又移向東南方向,距離主陣約兩三裡的一條淺溝O
不斷有薛軍騎兵從主陣分離,奔至溝邊飲水餵料,而後重返戰場。
「那是一處歇馬地。」
觀察了將近半炷香時間,李世民調轉馬頭下了土坡,一回到本陣,將領們都已經聚了過來。
「都看明白了?」李世民問。
段誌玄咧了咧嘴:「陣腳有點亂,能打。」
「不是亂打。」李世民掃視眾人,「薛仁杲兵力是我們的十倍,硬碰硬是找死。咱們人少,就得把聲勢造大,讓他摸不清虛實,不敢全力攻營。」
他略作停頓,開始下令:「段誌玄,你帶三百騎,每人多帶兩麵旗幟,從北麵那片林子繞出去,沿著遠處那幾道丘陵跑。百人一隊分散開來,高舉旗幟輪番往來,將塵土揚得越大越好。也別靠太近,就在二三裡外晃,讓薛軍的斥候看見,又看不清具體人數。」
段誌玄眼睛一亮:「喏!保證讓他們覺得咱們有上萬援軍到了!」
「薑寶誼。」李世民看向另一員將領,「你帶五百精銳騎射,專揀箭術好的,不要靠攏,散開成二三十股,專門襲擾東南麵那條淺溝附近的薛軍歇馬地。」
「還有,看到他們往陣前運木料和清水的民夫隊也給我射。別貪功,射一輪就走,換地方再射。目標是攪得他們後方不寧,拖慢他們的攻營速度。」
「明白!」薑寶誼抱拳。
「其餘人隨我行動。」李世民再度望向戰場,「咱們不走遠,就在薛軍主陣東北一二裡處,沿那條乾河床來回跑。跑起來,佇列要齊,動靜要大。」
隨後他看向李靖:「李參軍,你眼力好,跟著我仔細看薛軍各部的旗號移動、陣型變化。我要知道他們哪裡最亂,哪裡銜接不上。」
李靖肅然拱手:「下官領命。」
命令既下,各部立刻動作起來。
段誌玄點了三百騎,每名騎兵都在馬尾或者矛杆上額外綁了一兩麵軍旗,然後一頭紮進北麵的疏林。
不多時,遠處丘陵間便騰起一道道煙塵,隱約可見旗幟招展,彷彿有大隊騎兵正在排程。
薑寶誼的五百騎射則像撒出去的豆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東南方向的溝壑土坎後麵。
李世民望瞭望天色,日頭已升高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橫刀:「走!」
剩餘兩千餘騎轟然啟動,先是小步慢跑,繞過幾處土丘,前方現出一條寬闊的乾涸河床。
李世民一夾馬腹,戰馬開始加速,身後騎兵如洪流湧入河床,兩千餘騎奔騰起來,蹄聲如雷,捲起的塵土沖天而起,恰似一道移動的黃龍,順河床由東向西滾滾而去。
如此巨大的動靜,立刻引起了薛軍注意。
圍攻營寨的攻勢明顯緩了一緩,不少薛軍士兵驚疑不定地回頭張望。
營寨柵牆上的唐軍則爆發出了一陣歡呼,雖然隔得遠聽不真切,卻能看見有人奮力揮動旗幟。
李世民率隊在乾河床裡跑了一個來回,距離薛軍主陣側翼最近時不過一裡多地,能清楚看到對麵騎兵陣型有些騷動,一部分騎兵開始轉向。
但他並不逼近,跑到河床盡頭就折返,保持著一個若即若離的距離。
李靖緊跟在李世民身邊,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薛軍陣型。
他注意到當己方騎兵在河床奔跑時,薛軍步卒主攻方向的旗幟移動出現了遲緩,似乎指揮有些猶豫。
而東麵的騎兵和西麵的步卒之間,人馬排程尤為混亂,有騎兵想往這邊來,又被步卒的傳令兵攔住,兩邊小校似乎在爭吵什麼。
「大都督!」李靖策馬靠近些,高聲道:「薛軍的東西兩麵指揮不暢,兩部人馬調動牴觸,還有南麵那些扛梯子的步卒,後隊已經有些躊躇不前,頻頻回顧我軍這邊。」
李世民順著李靖所指看去,果然看到那片人馬顯得有些淤塞,數名騎馬的軍官正在指手畫腳,麾下士兵則有些不知所措。
南麵攻寨的步卒勢頭也弱了,後隊推搡前隊,卻少有人真箇向前。
「嚇住他們了。」李世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還不夠。薛仁杲不是傻子,很快會看出我們人不多,段誌玄和薑寶誼那邊加勁了沒有?」
像是回應他的問題,東南方向的薛軍歇馬地附近炸了鍋,大量唐軍騎射從不同溝坎後冒出來,朝著聚集的薛軍騎兵與民夫潑灑箭雨,旋即遠遁,換個方位再度現身發箭。
薛軍騎兵慌忙上馬追擊,卻追不上這些滑不留手的輕騎,反而被引得團團轉,陣型更亂。
更遠處,段誌玄製造的煙塵聲勢愈壯,幾股疑兵甚至敢逼近至薛軍北麵遊騎一裡之內,囂張地搖晃旗幟,待遊騎追來,便呼哨一聲遁入丘陵之後。
薛軍主陣的號角聲變得焦躁起來,接連變換數種調子。
圍攻營寨的部隊終於現出明顯退縮之態,攻至柵牆下的步卒開始後撤,騎兵亦收攏迴轉,整個包圍圈逐漸鬆動。
然而李世民眉頭卻蹙了起來,他看見薛軍主陣後方,那杆最高的「秦」字大旗下,一群將領似乎聚攏在一起爭論。
很快,一隊千人騎兵從主陣分離,朝著段誌玄疑兵的方向迎去,同時攻寨的步卒雖然後撤,卻並未遠離,而是在弓箭射程外重新整隊,連東南麵被襲擾的騎兵也分出了一部分,開始有組織地搜殺薑寶誼的騎射小隊。
「反應過來了。」李世民啐了一口,「薛仁杲要穩住陣腳。」
他猛地勒住馬,舉起橫刀,身後騎兵逐漸減速,最終在河床中央停下,保持佇列嚴整,麵向薛軍主陣沉默佇立。
遠處,段誌玄的疑兵和薑寶誼的襲擾騎按照事先約定,見中軍停下,也紛紛脫離接觸,向兩翼遠處退去。
戰場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唯有燃燒的營寨啪作響,風卷著血腥與焦糊氣息飄蕩而來。
薛軍似被唐軍騎兵這驟然靜止搞懵了,一時未有新動作,雙方隔著不足兩裡對峙,無數目光在半空中交鋒。
李靖策馬靠近李世民,低聲道:「大都督,薛軍陣腳已亂,但他們兵力仍占優勢,若發現我軍虛實緩過勁來,隻需分兵一部纏住我等,主力依舊可以強攻營寨,劉將軍那邊恐怕撐不了太久。」
李世民沒說話,隻是盯著薛軍主陣那杆秦字大旗。
他能看見旗下那身耀目金甲,當是薛仁杲無疑,這人正揮動馬鞭,對周遭將領吼叫著什麼,顯得異常憤怒。
「李參軍。」李世民忽然開口,「你說,薛仁杲此刻最惱火的是什麼?」
李靖略一思索:「是我軍虛張聲勢,攪亂了他的攻勢,折了他的麵子。他性子暴戾,必欲除我等而後快。但營寨未下,他又不敢全力來攻,怕劉將軍趁機反擊或突圍。所以進退兩難,這才怒火中燒。」
「怒火中燒————」李世民重複四字,嘴角彎起一抹弧度,「那就讓他更怒一點。」
他麵向自己的騎兵,士卒們臉上汗塵交混,眼眸卻亮得灼人,握刀持矛的手穩如磐石。
「弟兄們!」李世民朗聲道,「都看見了吧?薛仁杲那廝被咱們耍得團團轉,如今不知該怎麼打仗了!」
隊伍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緊張的氣氛鬆動了些。
「但是光嚇唬他沒用!咱們人少,他很快會醒過神來。要想徹底解了五丈原之圍,就得在他明白過來之前,給他一記狠的!讓他疼,讓他怕!」
他的馬鞭直指薛軍主陣:「看見那杆秦字大旗沒有?看見旗下那個穿金甲的沒有?那便是薛仁呆!本都督現在要帶你們衝過去!不為斬首級,隻為衝到他大旗之下,讓他知道我李世民和唐軍精銳來了!而這關中之地,更不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
騎兵們呼吸粗重起來,眼神裡冒出火。
「怕是不怕?」李世民喝問。
「不怕!」吼聲炸裂。
「好!」
李世民拔刀出鞘,雪亮刀鋒斜指蒼穹:「隨我收緊佇列!不許戀戰,不許貪功!咱們便如一根長矛捅進去,再捅出來!靶子隻有一個一薛仁呆的中軍大旗!」
「諾!」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靖。
李靖會意,最後一次仔細觀察薛軍陣型,然後急聲道:「大都督,敵軍步卒與騎兵各部混亂,可從東北角切入,那裡旗幟最雜,一部是步卒一部是羌騎,號令不一,切入後應向東南方向穿插,直撲其陣中秦字旗。」
「此舉若能穿透其陣,必使其圍攻東麵營寨之軍震動,我軍可趁亂直抵營寨西北側,與劉將軍守軍呼應,則敵圍可解。」
「便是此處!」李世民當機立斷,橫刀向前一揮,「弟兄們!隨我直衝敵陣!」
戰馬長嘶,兩千餘騎再度啟動,這一次不再是製造聲勢的迂迴,而是決絕地朝著薛軍主陣東北角發起衝鋒!
馬蹄敲擊乾硬的河床地麵,聲響由沉悶轉為清脆,最終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騎兵們伏低身軀,平端長矛,橫刀出鞘,挾一往無前之勢撞向薛軍敵陣。
薛軍顯然沒料到唐軍在虛張聲勢後,會突然發起如此果決的正麵衝鋒。
東北角那一片的步卒和羌騎驚慌地叫喊起來,軍官試圖整隊,但命令互相衝突,步卒想結槍陣,羌騎卻想上馬對沖,彼此擠作一團。
眨眼間,唐軍鐵騎已撞至眼前!
前列騎兵如楔子般狠狠砸進步卒人群,長矛貫穿胸膛,戰馬撞飛人體,瞬間撕開一道血口。
後續騎兵蜂擁而入,刀光閃爍,血肉橫飛,薛軍步卒本就因先前襲擾與疑兵而心神不寧,此刻遭此猛突,頓時大亂,許多人掉頭奔逃,反衝潰了後隊援兵。
羌騎倒是兇悍,吼叫著迎上來,但他們倉促調轉隊形,與唐軍的衝鋒佇列撞在一起,立刻就吃了大虧,唐軍騎兵三人一組,互為掩護,刀劈矛刺,迅速將羌騎砍落馬下。
李世民沖在最前麵,有親兵護在其兩翼,他根本不與尋常士卒糾纏,雙目隻盯前方那杆愈來愈近的「秦」字大旗。
馬槊左右橫掃,將擋路的敵兵砸開,戰馬撞破人牆,硬生生在混亂敵陣中犁出一條通道。
李靖緊貼李世民側後,他不必廝殺,全副心神皆用於觀察,不斷以手勢指引方向,提醒李世民何處阻力稍弱,何處旗幟移動顯露出指揮斷層。
在他指引下,這支衝鋒箭頭恰似生了眼睛,總能在看似密不透風的敵陣中尋得縫隙,曲折而堅定地向前突進。
薛仁杲的中軍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鑿穿打懵了,眼看那隊唐軍騎兵竟不顧一切,穿透層層阻截直撲而來,旗下將領一片譁然,有人怒吼著要調親兵衛隊上前攔截,有人則驚慌地建議大旗稍退。
「不許退!」
薛仁杲的咆哮聲壓過嘈雜,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親將,奪過一桿長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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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這小兒欺人太甚!親衛營隨我迎戰!」
他到底是號稱「萬人敵」的悍將,盛怒之下,親自率領最精銳的千餘親衛騎兵,逆著潰退的兵流,朝著李世民方向反衝過來!
薛仁杲要親手斬下李世民的頭顱,挽回頹勢!
兩支騎兵像兩股對流的洶湧浪潮,在萬軍陣中飛速拉近。
李世民看見反衝而來的金甲敵將,看見那杆耀武揚威的「秦」字大旗,非但無懼,眼中反而爆發出更熾烈的戰意。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對左右吼道:「那就是薛仁杲!隨我殺過去!」
沒有廢話也沒有猶豫,唐軍衝鋒的箭頭微微調整方向,對準了那杆秦字大旗,速度絲毫不減,反而再度提升!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李世民已經看到薛仁杲猙獰的麵孔和揮舞的長槊!
五十步!
李世民甚至能聽到對方戰馬粗重的喘息!
「殺!」雙方同時爆出震天怒吼,狠狠撞在一處!
一瞬間,人仰馬翻。
最前排騎兵如草秸般被巨力拋飛,戰馬哀鳴倒斃。
李世民格開一柄刺來的長槍,馬槊劃出一道弧光,將一名敵騎劈落馬下,身側親兵也與薛仁杲親衛絞殺成一團。
薛仁杲目標明確,長槊翻飛,連續挑翻兩名唐騎,直取李世民。
李世民揮刀格開槊尖,兩馬交錯,刀槊相擊,迸出一溜火星,這兩人都是力大迅猛之輩,這一下硬碰硬,手臂都是一陣痠麻。
「李氏小兒!」薛仁杲雙目赤紅,撥馬再沖。
李世民卻不再與他纏鬥,反而一夾馬腹,戰馬靈巧地側移幾步,避開了薛仁某的衝鋒路線,繼續朝著那杆秦字大旗衝去!
他的目標始終未變,非為斬殺薛仁杲,而是穿透其中軍,打擊薛軍整個指揮中樞!
薛仁杲一槊刺空,氣得哇哇大叫,正要再追,卻被趕來支援的段誌玄纏住。
而段誌玄也不與他正麵硬拚,隻是圍著遊鬥,箭矢冷刀不斷招呼,逼得薛仁杲怒吼連連卻脫身不得。
就這麼一耽擱,李世民已經率著最核心的數百騎,硬是鑿穿了薛仁杲的親衛營,衝到了那杆秦字大旗近前!
旗手和護旗的軍官驚恐地看著這群渾身浴血、殺氣騰騰的唐軍騎兵狂飆而至,還沒來得及反應,淩厲刀光便已劈下!
「哢嚓」一聲脆響,碗口粗的旗杆被一刀斬斷。
繡著巨大「秦」字的戰旗晃了晃,發出一聲不甘嗚咽,轟然倒地,卷沒馬蹄之下!
戰場上彷彿驟然靜了一剎。
無數薛軍士卒愕然回首,望向中軍方向,看到的卻是大旗傾覆,唐軍騎兵在旗下縱橫馳突的景象。
「大旗倒了!」
「太子死了!」
驚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薛軍中蔓延。
中軍被破,大旗折斷,對古代軍隊士氣的打擊堪稱致命,許多正在攻寨或與唐騎糾纏的薛軍部隊,攻勢都為之一滯,不由自主地向後張望,有機靈的甚至都開始逃了。
營寨柵牆上,劉弘基看得真切,雖然左臂箭傷劇痛,卻亢奮得滿麵通紅,嘶聲大吼:「都督破其中軍矣!兒郎們,隨我殺出去接應都督!」
營門轟然洞開,憋屈地堅守許久的唐軍步卒如出閘猛虎,在劉弘基與殷開山率領下,朝北麵那道薛軍故意留出、此刻卻因中軍遭襲而混亂不堪的缺口,猛衝過去!
李世民一刀斬斷秦字旗,看也不看倒地旌旗與四散奔逃的護旗官,勒馬轉身,橫刀指向正自營寨湧出的劉弘基部,對身邊渾身是血的騎兵們吼道:「轉向!接應劉將軍,打通通道!」
數百騎齊聲應和,撥轉馬頭,不再理會周遭零散抵抗,朝營寨方向衝殺。
這些人銳不可當,在已然混亂的敵陣中輕鬆穿行,所過之處的薛軍士卒紛紛避讓,無人敢攖其鋒。
薛仁杲遠遠看到大旗倒下,又見營中唐軍殺出,不禁目眥欲裂,他知道今天這仗沒法打了,再僵持下去,若是那些疑兵也趕過來,自己甚至有被反包圍的風險。
「鳴金!收兵!」儘管萬分不甘,薛仁杲仍從齒縫迸出軍令,「騎兵斷後,步卒依次退往陳倉大營!快!」
金鉦聲在戰場連連響起,薛軍如蒙大赦,攻寨步卒潮水般退下,騎兵則竭力收攏隊形,試圖阻擋唐軍可能的追擊。
但是李世民根本無意追擊,他的騎兵與步卒順利在北麵會師,兩股兵力合流,迅速清理缺口附近殘留的薛軍。
不久後,李世民策馬來到營寨門前,劉弘基和殷開山渾身浴血,搶上前來單膝跪地。
「末將拜見大都督!」二人聲音嘶啞,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
李世民望著他們身後那些倚著刀槍的士卒們,以及更遠處正在收斂同袍遺體、攙扶傷員的同袍,陽光給每一張沾滿血汙的臉上都鍍了一層金光。
他緩緩抬起手,解開束帶,將頭盔兜鍪夾在肋下,而空出的右手則高高舉起橫刀。
下一刻,李世民吸足了一口氣,脖頸上青筋微微隆起,用盡全力,從肺腑深處爆發出了一聲震動四野的怒吼:「萬—勝—!」
這聲音彷彿一道驚雷,瞬間炸開了原本充斥著疲憊與劫後餘悸的空氣。
護在李世民身側的親兵們最先反應過來,他們不假思索,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兵器齊齊舉向天空,高聲吶喊道:「萬勝!萬勝!」
聲浪迅速蔓延,營寨門前那些苦戰多日的守軍步卒,被這震耳欲聾的呼聲激得渾身一顫。
他們看著那個高舉橫刀的身影,多日來積壓的恐懼、疲憊、絕望,都在這一聲聲呼喊中被點燃。
也不知是誰先開始的,所有人紛紛舉起了橫刀,用沙啞到幾乎破音的喉嚨加入其中:「萬勝!萬勝!萬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