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傍晚,殘陽將城牆陰影拉得老長,映在尚帶血汙的街道上。
李智雲剛巡完城防,正與韓世諤站在縣衙廢墟前,商議如何重建衙署。
這時,有親兵領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顫巍巍地來到近前。
那老者一見李智雲袍服鮮明,便知是主事之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泣不成聲:「將軍!將軍要為小老兒做主啊!」
李智雲大驚失色,趕緊上前將其扶起,說道:「老丈請起,您有何冤屈慢慢道來,本官自會為你做主。」
讓老人磕頭跪拜這檔子事,無論放在哪個時代都極其大逆不道。
老者被攙起,老淚縱橫,指著城南方向,哽咽道:「義軍入城時,有三個軍爺闖進小老兒家中,搶了家裡僅有的半袋粟米,還……還侮辱了守家的兒媳。」
「而小老兒的兒子,前日就被官府強征上城,至今生死不知,求將軍開恩啊!」
話音未落,周圍幾名將領臉色一變,孫華更是鬚髮皆張,怒道:「哪個混帳東西敢壞元帥軍紀!某去扒了他們的皮!」
李智雲麵沉如水,胸中一股怒火直衝頂門。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便捷,.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知道早晚會出現這種情況,畢竟軍中人員混雜,而且在這個時間點發生是可以預料到的。
因為萬年縣城實實在在是被大軍給攻破,有人趁亂劫掠並非不可能。
「老丈可看清那三人樣貌?有何特徵?」李智雲輕聲問道。
老者努力回想,斷斷續續道:「小老兒老眼昏花,實在看不太清,隻記得其中一人額角有塊疤,說話像是新豐那邊的口音……」
這就足夠了。
李智雲心中瞭然,轉頭道:「韓從敬。」
「末將在!」韓從敬立刻抱拳應聲。
「著你立刻帶親兵隊,持我令箭封鎖四門,尤其嚴查跟隨孫總管攻入城中的士卒,特別是新豐籍、額角帶疤者。一經發現,立即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李智雲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末將遵令!」
韓從敬知道事情嚴重,不敢怠慢,點了五十名精銳親兵,匆匆而去。
隨後,李智雲安撫了這名老者,承諾必會給他一個交代,又命人取來糧帛撫慰,派親兵送其回家等候。
他本人則沉著臉,直奔城南臨時設立的校場,韓世諤、孫華、張世隆等將領默默跟隨。
韓從敬動作迅速,並未讓李智雲等上太久,便押著三名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士卒回來復命。
這三人皆麵色慘白,額角帶疤那人尤甚,眼神躲閃,不敢抬頭。
「尚書令,人犯已帶到。此三人原為新豐守軍,後隨於縣令歸降,他們三人在破城時脫離隊伍,結伴闖入民宅行劫掠、淫辱之事!」
韓從敬提高嗓門,足以讓周圍漸漸聚攏過來的軍民都能聽見。
「爾等可知罪?」李智雲眯起眼睛。
那疤臉士卒還想狡辯,叩頭道:「尚書令饒命!小的是一時糊塗,求尚書令看在……」
「閉嘴!」
李智雲厲聲打斷,根本不想聽其廢話,而是看向韓世諤,問道:「韓僕射,依我軍律,劫掠百姓、姦淫婦女,該當何罪?」
韓世諤麵無表情,朗聲道:「依京兆東道行台初立時所頒軍令,劫掠民財者,斬!姦淫婦女者,斬!數罪併罰,立斬不赦!」
「那就按軍法辦!」
李智雲大手一揮:「將此三人綁赴街口,召集城中軍民,我要親自監刑,以正軍法!」
命令一下,全軍震動。
很快,城南便臨時搭起一個矮台,得知訊息前來的百姓越聚越多,將校場圍得水泄不通,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片嗡嗡的雜音。
許多百姓都在好奇,想看看這位年輕的「李五郎」是否真會對自己人下此狠手。
李智雲登上矮台,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深吸一口氣,橫拳捶打胸口,高聲喊道:
「萬年城的父老鄉親們!諸位將士們!」
台下眾人立即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李智雲舉義兵,非為禍亂地方,實為隨父輩清君側!解民懸!自華陰至新豐,再至今日之萬年,我等轉戰關中靠的是將士用命、百姓擁戴!正所謂軍無紀不立,民無信不安!」
他指著台下跪著的三名士卒,聲色俱厲:「此三人身為義軍,卻行同匪類,劫掠財物,侮辱婦女,壞我軍紀,大失民望!此風若長,我等與禍亂關東的賊寇又有何異?今日,我李智雲便以此三人頭顱,以正軍法!」
李智雲猛地抽出腰間橫刀,高高舉起:「自今而後,凡我京兆東道行台麾下,無論新卒舊部,無論官職高低,有敢犯此禁令者,猶如此例!絕不容情!韓從敬!」
「末將在!」
「行刑!」
「諾!」韓從敬抱拳領命,轉身對著站在旁邊的劊子手揮下手臂。
這名膀大腰圓的劊子手見狀,朝手上吐了口唾沫,握緊大刀砍下又抬起,三顆人頭隨之滾落,鮮血噴濺,染紅了台前黃土。
場中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隨即,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軍中一些原本心存僥倖、紀律散漫的降卒和新兵,此刻也是噤若寒蟬,徹底收起了小心思。
李智雲收刀入鞘,看著台下反應,心中稍定。
他正要再安撫幾句,一名斥候卻匆匆擠開人群,奔到台下,對著韓世諤低語了幾句。
韓世諤臉色微變,快步登上木台,來到李智雲身邊,低聲道:「尚書令,營外來了一隊騎兵,約有二百騎,打的是我唐字旗,為首者自稱段綸,說是唐公女婿,要求見您。」
段綸?
李智雲知道此人,他娶了後來被封為高密公主的李淵庶出之女,並且為了策應晉陽起兵,還聚攏萬人占據藍田一帶。
如此想來,倒不用自己繞路去攻打藍田了。
不過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帶著二百騎兵?
「請他到縣衙相見。」
李智雲吩咐完,又對台下軍民高聲說了幾句申明軍紀的話,便留下韓世諤等人善後,自己帶著劉保運和少量親衛返回縣衙。
可惜縣衙正堂被燒得乾乾淨淨,根本待不了人,他隻能找了間偏房用來處置公務,鼻尖仍能聞到那股煙燻火燎的味道。
李智雲剛在主位坐定不久,便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
「五郎!別來無恙!」
人未至,聲先到。
隨著這聲帶著幾分親熱又不失氣度的招呼,一名年約三十、身著黑色劄甲的將領大步走了進來。
他麵容俊朗,眼神明亮,顧盼之間有股精幹之氣,正是李淵之婿,段綸。
「段姐夫?」
李智雲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熱情:「你怎麼會到此地來?」
段綸快走幾步,來到堂中,笑著握住李智雲的手:「正是奉了唐公大人之命前來,大人如今已至河東,不日即將西渡黃河,特命我率一部先鋒探查軍情,並與五郎你取得聯絡。」
他說著,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封蠟封的書信,雙手遞上:「此乃大人親筆書信,命我務必交到五郎手中。」
李智雲接過信,指尖觸到那堅硬的火漆印,心中卻是一動。
他拆開信,借著案上燭光看了看,內容與段綸所言大致不差。
李淵先是說了河東情況,表示主力即將渡河,命段綸相機接應,如果李智雲方便動身的話,可以一同前來,李淵許久未見他,著實有些想唸了,末尾還蓋有唐國公、太原留守的印信。
信是真的。
不過如此重要的信件,為何自己沒有收到?
難不成被隋軍截獲了?
若是如此,那麼李淵考慮的倒是周全,想到了送往李智雲處的信件可能會丟失,因此特意安排段綸前來。
畢竟從藍田和萬年同在京兆郡,遠比河東過來要輕鬆多了。
他將信仔細摺好,收入懷中,笑道:「原來如此!阿耶大軍終於要來了!姐夫一路辛苦,快請坐。」
李智雲拉著段綸坐下,又對劉保運吩咐道:「去取些熱湯飯食來。」
段綸解下佩刀放在手邊,感慨道:「我在藍田時常聽聞五郎的動作,真是好大聲勢,連這萬年堅城都能一舉而下,實在令人羨煞。」
「姐夫謬讚了,我不過是因勢而為罷了。」
李智雲謙遜一句,隨即問道:「卻不知阿耶主力現在何處?渡河地點可曾選定?我這邊也好早做安排。」
段綸接過親衛遞上的熱湯,喝了一大口,才道:「大人現駐於河東城外休整,渡河地點初步定在龍門渡。彼處對岸的韓城、郃陽等地,聽聞已被五郎麾下的將軍平定,此地作為渡河之所再合適不過。我此行正是要趕往龍門方向,勘察渡口,準備接應事宜。」
想從河東郡渡過黃河無非兩個選擇,一是龍門渡,二是蒲津關,但蒲津關靠近河東郡城,多半被屈突通控製,所以走龍門渡就成了不二之選。
李智雲點頭表示知曉,又問道:「此事重大,姐夫此行隻帶二百騎是否過於單薄?如今京兆雖大半已定,但西京陰世師手中尚有兵力,馮翊郡城也未完全歸附,路上未必太平。」
段綸放下湯碗,用袖口擦了擦嘴:「五郎考慮的是。不過我麾下的雜兵守城足矣,出城以後就未必敢戰了。」
「況且大人之意,是讓我等輕裝疾進,我觀五郎兵強馬壯,不知可否抽調一部兵馬與我同赴龍門,一來可保路途無虞,二來,也可早日與大人主力會師。」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智雲,語氣誠懇,理由也充分。
「理當如此,姐夫且容我想想調誰合適。」
李智雲說罷,一邊抬手摸著下巴,一邊飛速盤算。
其實無論如何,接應李淵主力進入關中就是當前的第一要務,這關乎整個李家乃至未來的大局。
不過與其讓段綸領兵去接,不如他自己也跟著去,也好先探探李淵的口風,看這京兆東道行台是留下還是如何。
他略微沉吟,待拿定主意,便又一次握住段綸的手,笑道:「我與阿耶許久未見,明日當與姐夫同往。」
「我麾下的孫華為人果敢,熟知馮翊事務,便派他點齊三千步騎,備足糧草,與你我奔赴龍門,迎接阿耶!」
段綸聽到這話,頓時放鬆下來,他也怕路上出現意外,不禁由衷說道:「如此甚好!有五郎同行,路上必當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