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軍攻入萬年城南的訊息,如同野火般蔓延開來,正在東門督戰的韓世諤接到軍報,立即下令東、北兩麵的唐軍加強攻勢。
戰鼓聲陡然密集,數架雲梯同時架上東牆,原本尚能維持的守軍防線,在南門失守的衝擊下,多處垛口接連被唐軍突破。
「頂住!後退者斬!」
一名隋軍校尉大吼一聲,揮刀砍翻一名潰退的士卒,試圖穩住陣腳。
然而兵敗如山倒。
越來越多的人放棄抵抗,如同無頭蒼蠅般在城頭亂竄,或跪地請降,或試圖尋路逃命。
而巷戰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口展開。
沖入城內的唐軍以火長為單位,沿著主幹道向城內推進,盾牌在前,長矛居中,弓手押後,遇到零星抵抗便是一陣箭雨覆蓋,隨後刀盾手上前清剿。
而孫華早已棄了戰馬,徒步持槊走在隊伍最前,他那身顯眼的鎧甲和作戰風格,成為了唐軍突進的旗幟,也吸引了殘餘隋軍將領的注意。
「賊子受死!」
一名隋軍都尉帶著十餘名親兵從斜刺裡殺出,直撲孫華。
孫華不閃不避,馬槊帶著惡風直刺,那都尉舉刀格擋,卻連人帶刀被槊鋒洞穿。
孫華手腕一抖,甩開屍體,槊杆橫掃,又將一名衝來的隋兵砸得胸甲凹陷,倒飛出去。
他連挑三人,渾身浴血,煞氣騰騰,目光在混亂的戰場上搜尋,終於鎖定了那襲在親兵簇擁下且戰且退的絳色戎袍。
「豆盧賢!」
孫華大喝一聲,如同猛虎出柙,挺槊便衝殺過去。
豆盧賢的親兵都是百戰老卒,見狀立即結陣迎上,試圖阻擋這位猛將。
偶爾有刀槍砍在孫華的明光鎧上,迸濺出火星,卻難以造成重傷,孫華則根本不理會落在身上的劈砍,馬槊或刺或掃,每一次揮動都必有人倒地。
豆盧賢舉刀相迎,他雖文武雙全,但畢竟年長,氣力遠不如正值壯年的孫華。
槊刀相交,豆盧賢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虎口瞬間迸裂,鮮血直流,橫刀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
孫華得勢不饒人,回身又是一槊,快如閃電,豆盧賢竭力閃避,槊尖依舊刺穿了他肩頭的筒袖鎧,將他整個人帶得踉蹌後退,緊接著重重摔倒。
「保護國公!」
親兵隊長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合身撲上,死死抱住孫華持槊的手臂,將其撞倒在地。
趁此間隙,有幾名親兵抬起受傷的豆盧賢,迅速退入一條狹窄巷道。
孫華大怒,推開壓在身上的親兵隊長,從地上抄起一柄橫刀結果了他,再起身時,已失去了豆盧賢的蹤影。
他隻得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提起馬槊,繼續向城內掃蕩。
豆盧賢被親兵們半扶半抬,退回了縣衙,門內尚有數名忠心衙役和部分潰退下來的士卒。
「國公,賊軍已大舉攻入城內,弟兄們……頂不住了。」一名肩頭中箭的校尉跪倒在地,聲音哽咽。
豆盧賢靠在正堂的柱子上,臉色蒼白,肩頭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袍服,他望著堂下這群傷痕累累的部下,緩緩閉上眼睛。
「你們都走吧,各自逃命去。」
「國公!」
「我等願與國公同生共死!」
親兵和校尉們紛紛跪倒。
豆盧賢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解脫的笑意:「大勢已去,徒死無益,我豆盧賢世受國恩,唯有以死報之,爾等家中尚有父母妻兒,不必陪我赴死,脫下甲冑混入民宅,或可逃得一命。」
他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且去吧。」
眾人痛哭流涕,再三叩拜,最終在那名校尉的帶領下從縣衙後門離去。
偌大的縣衙正堂,就隻剩下豆盧賢一人。
他扶著柱子艱難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髮髻,走到公案之後坐下,案上,萬年縣的官印靜靜地擺在那裡。
他取過火摺子,吹亮,點燃了公案上的文書,又費力地推倒旁邊的燈油,火苗迅速竄起,舔舐著木質公案、帷幔、樑柱。
濃煙開始瀰漫。
豆盧賢端坐於火焰之中,腰背挺得筆直,他的目光透過燃燒的大門,彷彿看到了西京城,也看向了那個他效忠了一生的帝國。
天色微明時,城內的抵抗基本平息。
李智雲踏入仍在冒煙的萬年縣城,街道上滿是瓦礫、殘肢和暗紅血跡,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與血腥氣。
「尚書令,豆盧賢在縣衙**了。」劉保運快步走來,低聲稟報。
李智雲腳步一頓,沉默了片刻,才向縣衙走去。
昔日還算威嚴的縣衙,如今隻剩斷壁殘垣,其中有一具保持著端坐姿勢的焦屍,雖已被燒得麵目全非,但每個人都能認得出來,這正是豆盧賢。
李智雲站在廢墟前,凝視良久。
周圍將領無人出聲,連孫華也收斂了狂態,默默站在一旁。
「找一副上好的棺木,以禮收殮。」
李智雲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尋一處風水尚可之地妥善安葬,碑上就寫『隋故萬年令、楚國公豆盧賢之墓』。」
韓世諤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躬身應道:「遵命。」
李智雲轉過身,麵向眾將,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周圍不少豎著耳朵聽的降兵和百姓都能聽見:
「豆盧公忠勇壯烈,各為其主,其誌可嘉,其節可敬,我輩雖為敵手,亦當敬之。傳令全軍,不得辱及豆盧公遺體,違令者,斬!」
這道命令隨著晨風,傳遍了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萬年城。
……
巳時,在臨時清理出的縣衙旁廨房內,京兆東道行台的主要文武齊聚,雖然一夜未眠,但人人臉上都帶著振奮之色。
李智雲坐於上首,沉聲道:「萬年已下,此戰之功,賴將士用命,亦賴諸君籌謀。」
「張世隆。」他首先點名。
「末將在!」張世隆踏前一步,抱拳行禮。
「你獻焚糧之策,亂敵心誌,更規劃潛入路線,功不可沒,擢升爾為宣威郎將,仍領本部兵馬,另賞帛百匹,金五十。」
這金五十,其實就是指五十貫銅錢,並非字麵意義上的黃金。
「末將謝尚書令恩賞!」
張世隆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從降將到別將,再到如今的郎將,他此刻終於能抬起頭來了。
「趙青。」
「末將在!」趙青連忙出列。
「你率先登城,接應義士,勇奪南門,當記首功,加封殄寇校尉,賞帛八十匹,金四十。」
「韓從敬護糧有功,臨陣不亂,加封蕩寇校尉,賞帛六十匹,金三十。」
「孫華破城,勇冠三軍,賞帛百匹,金五十。」
李智雲一一論功行賞,受賞文武無不感激拜謝。
最後,他望向文官序列為首的韋義節身上。
「韋僕射。」
「下官在。」韋義節躬身。
「你聯絡城內,居中策應,使義士得以奮起,非絹帛官爵可輕酬,功勞暫且記下,待之後一併酬功。京兆韋氏、裴氏及其他有功士族,由你擬定名單,論功行賞,務必公允。」
韋義節深深一揖:「下官謹遵尚書令之命,必不負所托。」
處理完這些獎賞任命,天色已然大亮,眾官退去各司其職,李智雲並未休息,而是在劉保運的陪同下,登上了萬年城的西城牆。
隋旗已被盡數拔去,換上了唐字大旗和京兆東道行台的旌旗,士卒們正在搬運屍體,修補垛口。
李智雲舉目望去,視野豁然開朗。
遠處,龍首原的輪廓在地平線上綿延,再進一步,便是隋朝在關中的統治核心,天下有數的雄城——大興城。
如今馮翊郡僅剩郡城未降,關中五縣在手,他自問做得不差了。
接下來無非是向北經略,或者南下取藍田,然後接應晉陽軍入關中。
畢竟隻有拿下大興城,全據京兆之地,唐軍纔算站穩腳跟,有了足以和其他反王博弈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