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雲端起案幾上早已微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知書達理和伺候起居,聽起來確實有些風馬牛不相及,但在場的都不是蠢人,清楚韋順隻是打著幌子搞關係。
關中郡姓,韋氏乃其中翹楚,下邽韋氏雖非京兆韋氏嫡脈,卻也枝蔓相連,若能以此為紐帶,對穩定新附之地,乃至日後圖謀京兆都大有裨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智雲放下茶杯,其餘三人中,韓世諤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神遊天外,這類事情他向來不摻和。
孫華則咧著嘴,笑容玩味,他本就是草莽出身,對此等士族攀附之舉覺得新鮮又帶點不屑。
唯有李孝常,他是在認真考慮這件事情的,否則也不會趁著此時講出來。
「韋縣令有心了。」
李智雲摸著下巴,開口說道:「既然是韋氏的一番心意,我也不好拒絕,還是有勞李司馬轉告韋順,人可以送來。」
李孝常瞭然,拱手應道:「末將明白。」
此事就此定下,也無人再提,彷彿隻是議定了一樁微不足道的物資調動。
李智雲很快將話題拉回正事,他看向韓世諤:「韓長史,孫總管即日北上,我軍主力仍需坐鎮下邽,威懾馮翊郡城,但兵事不可不預,關中亂局未定,我等須早做準備。」
「我意在華陰、鄭縣、下邽三地,再行招募一批新兵嚴加操練,以備不時之需,此事交由你全權負責。」
韓世諤聞言,精神一振,叉手領命:「募兵條令仍依前例?」
「糧餉、撫恤、家中減賦,一概如前,首要身家清白,體魄強健的良家子,別忘了告訴負責募兵的軍官,若敢有剋扣餉錢、強拉壯丁者,軍法從事!」
「遵命。」
韓世諤沉聲應下,他治軍本就嚴厲,對此自然沒有異議。
「去吧,儘快將榜文張貼出去。」李智雲揮揮手。
韓世諤、孫華起身行禮,各自離去部署,李孝常也需去尋韋順傳達李智雲的意思,堂內很快便隻剩下李智雲與劉保運。
李智雲站起身,在堂內踱了幾步。
徵兵是擴張實力的根本,他不親眼看看總覺得不放心,便對劉保運道:「備好馬,之後咱們去募兵點看看。」
「諾!」
下邽城內的主要街口,已搭起了簡易木棚,棚前立著書寫募兵細則的木牌,幾名書吏負責登記,兩旁則有韓世諤派來的老卒維持秩序和初步篩選。
聽聞義軍要募兵,且待遇優厚,不少青壯早已聞訊趕來,將募兵點圍得水泄不通。
李智雲並未擺出元帥儀仗,隻帶著劉保運和數名便裝親衛,混在人群外圍觀看。
隻見一名負責篩選的老卒,正讓一名應募的漢子抬起手臂,又拍了拍其胸膛,檢查筋骨。
「身子骨還行,以前可曾舞弄過棍棒?」老卒問道。
那漢子有些拘謹地搖頭:「某隻在家種過地,一把子力氣是有的。」
「嗯,去那邊登記姓名、籍貫、家中人口。」老卒指了指書吏的方向,又補充道,「想清楚了,入了伍就得守軍規,貪生怕死可不行。」
另一邊,一名書吏正大聲念著條款:「月給粟米一石五鬥,鹽二升,餉錢二百文,若有戰傷,營中良醫診治,撫恤依例發放,家中賦稅減半……」
圍觀的青壯聽得仔細,不時交頭接耳,臉上大多露出心動之色,在這朝不保夕的世道,既能吃飽飯,還能讓家裡減輕負擔,已是極好的出路。
李智雲默默看著,心下稍安。
韓世諤辦事果然穩妥,他在幾個募兵點都轉了轉,情形大致相仿。
巡視完募兵點,已是日頭偏西。
李智雲返回城西行轅,剛踏入院門,便覺得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僕役們行走時明顯更輕手輕腳了些。
一見他回來,值守親兵立刻湊近稟報:「元帥,韋縣令安排的人午後就送到了,目前被安置在東廂房。」
李智雲點了點頭,表示知曉此事了,隨後腳步不停,徑直走向書房理事。
如同往常一樣,他先處理了幾件楊師道送來的統計文書,又聽了韓世諤派來的軍官匯報今日募兵成果。
僅一天而已,下邽縣內已有近八百青壯應募。
直到夜色漸深,書房內燭火搖曳,李智雲才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什麼時辰了?」
「元帥,已經快到亥時了。」劉保運應聲答道。
李智雲抿了抿嘴,再這麼下去可不行,天天從早忙到晚,哪怕精神能熬得住,身體也未必撐得下去。
要想個辦法,他自己來統籌大局,讓別人處理掉無關緊要的文書。
劉保運發現李智雲一直不說話,甚至有些恍惚,便輕聲問道:「元帥,不如去東廂房看看?」
經他這麼一提醒,李智雲纔回過神來,想起這座臨時元帥府多了個人。
「那就去看看吧。」
東廂房距離書房不遠,院內植著幾叢細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房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燭光,劉保運垂首立於院內,不再跟進。
李智雲信手推開門,邁步走入房中。
這個房間佈置得素雅潔淨,與他那間充滿地圖和公文的書房截然不同。
而在靠窗的軟榻上,端坐著一名少女,聽到推門聲也並未驚慌,她從容起身,跪在蒲團上,雙手放於地板,低頭行了個極為鄭重的拜禮。
少女穿著一身淺青色襦裙,剪裁合體,漿洗得十分挺括,烏黑髮絲梳成雙鬟髻,隻戴著一支玉簪,顯得整個人清麗而沉靜。
她微微垂著眉眼,姿態恭謹,並無怯懦之態,彷彿一尊廟裡木像。
這就是韋順口中不僅知書達理,還會伺候人的韋氏女?
「快起來吧,別在地上跪著了,免得染了風寒。」
少女依言抬頭,露出一張清秀端莊的麵龐,她眉眼疏朗,鼻樑挺直,唇色淡紅,目光平靜地迎向少年。
李智雲依舊站在門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韋氏族中行幾?」
「妾韋君琬,族中姊妹排行第七。」少女聲音清潤,不卑不亢。
李智雲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又問道:「都讀過哪些書?」
「蒙家族不棄,妾自幼隨西席讀過《詩》、《禮》,也臨過幾年帖。」韋君琬言辭得體,既說明瞭所學,又無炫耀之意。
西席可能是私塾先生,也可能是韋家幕僚,反正是個統稱。
李智雲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轉而走到桌邊,自顧自地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潤潤喉。
韋君琬姿態未變,視線隨著李智雲的動作緩緩移動,見他放下水杯,便適時開口:「元帥日夜操勞,此刻夜深露重,可需備些熱湯水?」
少女眼神坦然,並無躲閃,這份從容氣度,確實當得起「知書達理」四字。
「不必。」李智雲擺擺手,「你既然來了,便安心住下,缺什麼儘管告訴下人,自會為你準備。」
「我這裡雖然沒什麼規矩,但畢竟是軍機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你要是覺得煩悶可在府內走動,書房側廂也有些雜書,你自取就好。」
韋君琬聞言,再次微微屈膝,神情恭順:「謝元帥,妾定當謹守本分,不敢逾越。」
李智雲見她應對得體,也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外走去。
「元帥。」韋君琬突然叫住他。
李智雲腳步停住,側頭看去。
韋君琬目光澄澈,語氣溫和:「夜色已深,元帥若還需處理公務,妾可在一旁侍奉筆墨。」
李智雲隻是看了她一會,說道:「你早點歇息吧。」
言罷,他不等韋君琬再說什麼,就轉身走出房門,和劉保運一同離開。
才剛剛開始創業,李智雲實在對女色提不起什麼興趣,除非韋君琬有本事給他變出十萬大軍來,否則就且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