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邽城的陷落,其實比預想中更為平靜。
在韓世諤和李孝常的嚴厲約束下,唐軍士卒按部就班地接管城防、清點府庫、收攏降兵。
李智雲並未在第一時間入城,而是站在城外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看著麾下這支已膨脹至近萬人的隊伍。
來自華陰鄭縣的老卒,自然而然地成為基層骨幹,引導著新附的孫華部眾,雙方各司其職,倒也和諧。
韓世諤策馬而來,叉手說道:「元帥,城內初步安定,韋順等人已在縣衙候見。」
李智雲點了點頭,按轡徐行,踏入下邽城門。
街道兩旁門窗緊閉,他也並沒有過多停留,畢竟此時此刻,任何多餘姿態都顯得矯情,穩定和仁政纔是安撫人心的良藥。
縣衙大堂內,以韋順為首的下邽韋氏族親,以及原縣丞、主簿等一眾官吏皆垂手恭立。 藏書多,.隨時享,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見到李智雲進來,眾人紛紛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都起來吧。」
李智雲大大方方走到主位坐下,用手掌拄著臉,頗為放鬆地靠著椅背。
「韋順啊。」
「罪臣在。」韋順連忙上前一步,低頭應道。
「本元帥既已應允,便不會食言,從今日起,由你權知下邽縣令,總領縣內事務,安輯地方。」
韋順聞言,深深一揖到底:「某必盡忠竭力,以報元帥不罪之恩!」
李智雲稍稍頷首,轉向隨他一同入城的楊師道,說道:「楊縣令。」
「卑職在。」
「你將華陰、鄭縣推行的新政條陳,悉數移交韋縣令,在下邽境內,暴隋加征的捐稅徭役一概廢除。」
「賦稅標準、募兵條令、撫恤章程,皆依我軍舊製,由你從旁協助韋縣令,儘快張榜公佈下去。」
「諾。」
楊師道沉穩應下,他如今處理這些事務已是駕輕就熟。
李智雲輕輕摩挲椅子扶手,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道:「義軍新政實為安民,若有陽奉陰違或藉此盤剝百姓者,無論何人,皆以軍**處,絕不姑息。」
他說得十分輕巧,但堂下眾人皆知,這位年輕的元帥並非虛言恐嚇,鄭縣豪強張誠被罰沒七成家產的前車之鑑,早已在附近傳開。
李智雲當然不會一味砸人棒子,也就放緩了語氣,說道:「至於縣中原本的官吏,願意留任者,需經韋縣令與楊縣令共同考覈,合格者留用原職,俸祿依新製發放,不願者發放遣散錢糧,可自行歸家耕田。」
這算是給了舊吏們一條出路,也確保了新政執行者至少是願意配合的。
堂內不少原本心懷忐忑的胥吏,聞言明顯鬆了口氣。
處置完核心人事與政策,李智雲望向手下最能打的兩個人:「軍中事宜便有勞韓長史與李司馬,繳獲的軍械清點入庫,優先補充此番作戰損耗,餘者暫存下邽武庫。」
「末將遵命!」兩人齊聲應道。
李智雲最後看向孫華,笑道:「孫總管。」
「請元帥吩咐!」
孫華聲如洪鐘,他帶來的五千部眾,已被暫時安置在城外原隋軍營地。
「著你即刻選派麾下熟悉馮翊郡地理、民情的得力好手,協助韓長史麾下斥候,繪製詳圖,探聽郡城及各縣訊息。」
孫華臉上閃過一抹喜色,這事情極其重要,當然是交給身邊人辦最好,李智雲讓他來辦此事,足見器重。
「元帥放心!某定將此事辦得妥帖!」
堂內眾人領命而去,各自忙碌起來。
李智雲獨坐堂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有了治理華陰和鄭縣的經驗,他就不再需要事必躬親了。
想當初從楊汪收藏裡繳獲的那本春秋,李智雲忙到現在連一半都沒看完。
他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又對站在身旁的劉保運說道:「派人看好那個韋粲,按時送飯食衣物,不必苛待,亦不必讓他見任何人。」
這人被韋順等人軟禁在城西一處偏僻宅院,而李智雲實在不想這麼早去見韋粲,再重複一回當初被楊汪指著罵的戲份。
對於這種心誌堅決的前朝忠臣,冷處理,讓其慢慢被時間磨去鋒芒,或許纔是最好的方式。
而且活著的前朝縣令,本身就是一種政治符號。
接下來的幾日,下邽城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生機。
城牆上的隋字旗被唐字旗取代,破損垛口在以工代賑的民夫手中被逐步修復。
縣衙前的廣場上設立了固定粥棚,永豐倉的糧食被源源不斷運來,賑濟城中確實斷炊的貧戶。
穿著赭色戎服的新募士卒,與唐軍老人一同在街上巡邏,雖然麵容尚顯生澀,但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
城西原本屬於一個隋軍小校的宅邸,被臨時充作李智雲的元帥行轅。
此宅位置僻靜,院落寬敞,足以容納他的親衛和僚屬。
這日午後,李智雲正在院中樹下,聽取楊師道關於三縣戶籍、田畝初步統計的稟報。
「華陰、鄭縣、下邽三地,在冊戶數約兩萬一千,口約九萬八千。」
「永豐倉存糧,扣除已耗用及預留軍需、賑濟之數,尚餘近八十萬石。」
「三縣府庫錢帛還有此次作戰繳獲,摺合絹帛約三萬匹……」
楊師道捧著厚厚的冊簿,一條條念來。
李智雲閉目聽著,心中飛快盤算。
十萬左右人口,近萬餘軍隊,約八十萬石存糧,這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尤其是永豐倉的糧食庫存,他本以為能剩個五十萬石就不錯了,想不到竟然還有八十萬石。
而且華陰扼住渭水入黃河之口,鄭縣控製潼關西進要道,下邽據守馮翊南部中樞,三地互為犄角,渭水貫通其間,水陸交通便利,物資調配順暢,這纔是最為重要的。
沒過多久,劉保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稟元帥,韓長史、李司馬、孫總管在外求見」。
「讓他們進來吧。」
三人聯袂而入,臉上都帶著風塵之色,大概是剛處理完軍務。
「坐。」李智雲示意親兵搬來胡床,「情況如何?」
韓世諤率先開口:「降卒已整編完畢,剔除老弱,願留者共計一千二百餘人,已打散編入各營,繳獲軍械均已入庫,目前我軍不算孫總管部,可戰之兵約有四千五百人。」
李孝常介麵道:「孫總管部下的甲械已按數撥付,士氣頗高,末將已派人持高巍印信及我軍繳獲的隋軍旗幟,前往馮翊郡附近各縣展示兵威,勸其歸附,據回報,已有數縣態度鬆動。」
孫華嘿嘿一笑,補充道:「元帥,某派出的兒郎們帶回訊息,馮翊郡城如今四門緊閉,蕭造那老兒怕是嚇破了膽,城內富戶多有攜家眷細軟暗中南逃者。」
形勢一片大好。
這回總算是優勢在我了。
不過話雖如此,李智雲並未沒有昏頭,反問道:「依諸位之見,下一步是趁勢直取馮翊郡城,還是先鞏固已得之地,掃清周邊?」
韓世諤早有計劃,拱手道:「元帥,還是一麵遣使勸降蕭造,一麵分兵收取馮翊郡其餘諸縣,待其完全孤立,或可不戰而下,如此才穩妥。」
李孝常點頭表示贊同:「韓長史所言甚是,我軍新兵還需要時間訓練,況且潼關劉綱未除,哪怕其無力出擊,也不得不防。」
孫華聽得摩拳擦掌,興奮道:「元帥,您給某三千人馬,某半個月之內必為元帥拿下蒲城和澄城!」
他所說的這兩個縣在馮翊郡中部,再往東北走就是郃陽、韓城,距離龍門僅有一步之遙。
而龍門,正是接應晉陽軍渡過黃河的絕佳地點。
李智雲聽著他們分析,心中已有決斷。
急攻猛打並非自己長處,也不是當前的最佳選擇,但是一再求穩,反而會錯失良機。
「孫總管求戰心切,甚好。」
李智雲笑了起來,說道:「不過三千人少了些,你便帶著本部五千兵馬即日北上,我再撥兩百匹馬給你,切記以招撫為主,不可浪戰。」
孫華雖然覺得兵力足夠,但聽到以招撫為主,也明白李智雲不欲多造殺傷,更想完整接收地盤。
「某懂了!此番定以元帥威德為先!」
四人定好接下來的進軍之策,李孝常卻突然想起一件事,臉上神情略顯古怪。
「元帥,其實……韋順私下找某說了一件事,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智雲見他語氣躊躇,與平日談論軍務時判若兩人,不由得有些好奇:「什麼事能讓李司馬如此為難?不如說出來聽聽。」
李孝常清了清嗓子,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低聲道:「韋順說元帥您總攬軍政民務,夙夜辛勞,身邊卻無人悉心照料,實在不妥。」
「所以,他想從族中挑選一名品性溫良、知書達理的淑女,前來侍奉元帥起居,也好讓韋氏略盡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