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炙烤著馮翊郡治所的城牆。
郡守府邸內,太守蕭造獨自坐在後堂陰涼處,麵前攤開著一封封來自下邽的求援信,以及郡內各處送來的軍情急報。
汗水從鬢角滑落,滴在官服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蕭造卻渾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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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丞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諸位將軍和屬官已在堂外等候多時了。」
蕭造總算回過神來,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疲憊的臉。
他年近五旬,出身蘭陵蕭氏,並非寒門,也不是頂尖門閥,能坐到馮翊郡守這個位子,靠的是謹小慎微和一絲僥倖。
蕭造揮了揮手,嗓音有些沙啞:「讓他們都進來吧。」
不多時,七八名文武屬官魚貫而入,分列兩側,為首一人體格魁梧,麵色沉毅,正是郡尉高巍,他曾任鷹揚郎將,是堂內唯一真正經歷過戰陣的將領。
「情況,諸位想必都已知曉。」
蕭造沒有繞圈子,直接拿起桌案上最新的一封書信,那是下邽縣令韋粲的親筆。
「李淵的兒子李智雲,親率賊軍數千圍困下邽,日夜打造攻城器械,如今韋縣令泣血求援,諸位且議一議吧。」
堂內沉寂了一瞬,隨即瞬間炸開。
「明府!下邽乃我馮翊南部門戶,一旦失陷,賊軍便可長驅直入,兵臨我馮翊城下!豈能坐視不救?」一名掌管糧草的主簿率先開口,語氣激動。
「救?拿什麼救?」
立刻有人反駁,是掌管文書的中正官,他麵色焦急:「郡中可用之兵不過四千餘人,還要分守各處要隘,若是傾力去救下邽,馮翊本城空虛,萬一賊軍有偏師來襲,我等可就皆成甕中之鱉了!」
「難道要坐視下邽陷落,韋縣令殉國嗎?」主簿漲紅了臉。
「殉國?」中正官冷笑一聲,「韋粲自己要當忠臣,難道還要拉上我等和全城軍民陪葬?李淵父子勢頭正盛,晉陽軍已克臨汾和絳郡!我們在此與一個豎子糾纏,豈非不智?」
「此言差矣!」
又一名武將出列,朗聲道:「李智雲不過仗著韓世諤、李孝常兩個降將,又糾集數千烏合之眾,能有多大能耐?高郡尉隻需率精兵前往,與下邽守軍裡應外合,必可破之!屆時不僅能解下邽之圍,更能挫敗李淵銳氣,彰顯朝廷天威!」
「烏合之眾?」一直沉默的高巍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堂內爭論為之一靜。
他轉向蕭造,拱手道:「明府,末將已派人仔細查探過,那李智雲固然年幼,卻非庸碌之輩,他能說動韓世諤這等宿將,連克華陰、鄭縣,迫降永豐倉,可見用兵頗有章法。」
「其麾下雖新附者眾多,但核心乃是韓世諤舊部,頗為精悍,更何況此子如今打出『渭北道行軍元帥』旗號,顯然誌不在小,圍困下邽,恐是項莊舞劍。」
蕭造皺起眉頭,問道:「高郡尉的意思是……他意在誘我出兵?」
「極有可能。」
高巍沉聲道:「我軍離城野戰,或許正中了對方下懷,末將以為,當固守馮翊為上策,畢竟下邽城防尚可,韋縣令若能堅守待變,或可等到轉機。」
此話一出,那主簿更急了。
「哪來的轉機?若是不救,下邽必失!屆時賊軍掌控渭北南下通道,糧草兵員可源源不斷,我馮翊一座孤城又能守到幾時?此為唇亡齒寒之理啊,明府!」
蕭造閉上眼,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他何嘗不知唇亡齒寒?
但蕭造更怕的是出兵之後,馮翊有失,而且他對李淵並無深仇大恨,亂世之中保全自身和家族,以及這一城百姓才更為實際。
他甚至暗暗想過,等到李淵大軍真到了城下,獻城投降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可如今,來的隻是李淵的一個兒子,隻不過帶著幾千人馬,這就讓他投降,麵子上實在過不去,也心有不甘。
畢竟如果一旦救援失敗,再損兵折將,那就連最後一點討價還價的資本都沒了。
就在蕭造心煩意亂之際,郡丞又匆匆而入,這次臉上憂慮更加明顯了。
「明府,城中……城中流言四起。」
「又有什麼流言?」蕭造不耐煩地問道。
郡丞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市井皆傳,說李智雲圍困下邽是假,其唐軍主力已悄然西進,意圖繞過馮翊直撲河東,與李淵的晉陽主力會師於龍門渡!」
「若讓其得逞,關中東北門戶洞開,屆時我等……我等皆成孤軍,覆滅在即啊!」
「什麼?!」
蕭造猛地站起身,案幾上的茶杯被帶倒,發出「咚」的一聲。
堂內眾人也皆盡變色。
這流言太毒了,如果李智雲真能接引李淵主力從龍門渡河,那馮翊郡的確就成了一座孤城,陷落隻是時間問題。
「訊息可靠嗎?」高巍擰緊眉頭追問。
「查不到源頭。」郡丞搖頭道,「傳播極快,如今街頭巷尾,連守城士卒都在私下議論,軍心……已有浮動。」
事已至此,先前主張固守的人也開始動搖,如果賊軍主力真在繞道,意圖切斷他們與河東的聯絡,那麼死守馮翊還有什麼意義?
救援下邽,打通與南部聯絡,似乎又成了不得已的選擇。
蕭造胸口劇烈起伏,他感覺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而自己就是網中獵物。
救下邽,可能中了李智雲的調虎離山之計;不救,則可能被唐軍主力徹底合圍,進退維穀。
「高郡尉。」
蕭造聲音顫抖,輕聲問道:「若派你領兵救援下邽,能有幾分把握可行?」
高巍目光炯炯,知曉太守能這樣問,就是已經做出決定了。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某必竭盡全力,然賊情不明,流言雖不可盡信,亦不可不防,請給某兩千人馬援救下邽,如果賊軍兵力確如之前所探,僅數千人圍城,某便尋機與韋縣令裡應外合,嘗試破敵。」
這是高巍在當前形勢下,所能做出最穩妥的承諾了,不輕易決戰,視情況而動。
蕭造聽了,心中稍安。
高巍為人沉穩,正是作為援軍的最佳人選。
而這,似乎也是目前唯一能兩全的辦法,既回應了下邽求援,也安撫了城內主救派的情緒,並且還沒有傾巢而出,保住了馮翊縣最基本的防禦力量。
「好!」
蕭造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拿起令箭,沉聲道:「就依高郡尉所言,本官予你兩千精兵,即刻出發救援下邽,切記穩紮穩打,遇敵需先固守,查明虛實,萬不可貪功冒進!」
「末將領命!」高巍單膝跪地,接過令箭,轉身大步離去。
目送著高巍離去,蕭造心中那塊大石並未落下,反而懸得更高,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將馮翊郡帶出危局,還是推入更深的深淵。
當日下午,馮翊城西門緩緩開啟,高巍率領兩千郡兵,向著下邽方向前行。
隊伍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士兵們沉默地走著,軍官們則不斷催促,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原野。
而就在隊伍出城後不久,幾雙隱藏在遠處樹林間的眼睛,便牢牢鎖定了他們,其中一人迅速翻身上馬,沿著一條早已探查好的小路,向著西麵疾馳而去。
馬蹄揚起淡淡塵土,直奔向唐軍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