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招討!」
張兆光單膝跪在骨儀麵前,壓著聲音說道:「不能再猶豫了!趁著賊軍今日忙於接收永豐倉糧草,我們趁機突圍還來得及!」
骨儀眼中布滿血絲,轉頭看向他:「突圍……去往何處?」
「自然是退回大興城!」
「今夜由末將率精銳護您從西門突圍!我們隻帶走願意跟隨的將士,隻要能回到大興城麵見代王,陳明關東情勢,屆時據堅城而守,以待天下勤王之師,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他說完,抬頭緊緊盯著骨儀。
這是張兆光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出路,固守是等死,投降亦非他所願,骨儀這等文臣清流也不可能接受。
那麼唯有撤退,保留有用之身,退守大興這座關中都城。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骨儀沉默良久,手指在胡床上輕輕敲擊,像是在思忖。
「你說得對。」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疲憊到了極點,「或許是時候該走了。」
張兆光心中一喜,正要說話,卻見骨儀擺了擺手。
「但此事需得謹慎,你先去門外守著,容我再想對策,待我想清楚了自會叫你。」
「招討使……」
「去吧。」骨儀閉上眼,不再看他。
張兆光張了張嘴,但看到骨儀那副油盡燈枯的模樣,終究還是將話嚥了回去,起身退出後堂,輕輕帶上了房門。
站在門外,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安,骨儀轉變得太快,方纔還死氣沉沉,此刻卻突然同意突圍,這讓他感到一絲異樣。
可轉念一想,或許是永豐倉失守的訊息,終於讓招討使認清了現實,畢竟人在絕境之中,總會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堂內始終沒有傳來任何聲響。
張兆光在門外來回踱步,不時側耳傾聽,卻隻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盤算突圍路線和可能遇到的阻礙。
從西門出城,沿著官道向西,若能避開賊軍的遊騎,一日便可抵達大興,隻是不知城中還有多少將士,願意跟隨他們冒險……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忽然聽到堂內傳來一聲輕響,似乎是凳子被挪動的聲音,隨後就沒有其他動靜了。
也許是招討使在整理行裝?
他如此想著,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堂內依然寂靜無聲。
張兆光再也按捺不住,輕輕叩門:「招討使,您考慮得如何了?」
沒有回應。
「招討使?」他提高了聲音。
依然是一片死寂。
張兆光臉色驟變,猛地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後堂的房梁之下,骨儀身著官袍,懸吊在半空中,隨著從門外灌入的微風輕輕晃蕩,而他的頭顱低垂,麵容青紫,早已沒有了呼吸。
「招討使!」
張兆光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抱住骨儀的雙腿向上托舉,另一隻手拔出橫刀,斬斷那根革帶。
繩結鬆開,他將骨儀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一片冰涼。
張兆光不死心,又去摸他的脈搏,結果仍是沒有任何反應。
迴天乏術了。
他坐倒在地,望著骨儀蒼白的麵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張兆光的眼角餘光,突然看到公案上放著一張信紙,那是他之前進來時沒有看到過的。
他起身走到公案前,紙上字跡潦草,多處墨團暈染,顯然是書寫者心緒激盪所致。
「兆光賢弟親啟……」
信中,骨儀將戰敗的責任全部歸咎於自己,痛悔沒有聽從張兆光的勸諫。
他寫道自己身為朝廷招討使,喪師失地,無顏再見代王,更無顏麵對天子。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自古亡國,必有殉節之臣。國事糜爛至此,儀唯有一死,以謝天下。」
看到這裡,張兆光忍不住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齊齊跳動。
他強忍怒氣,繼續往下看。
「吾死後,鄭縣必不可守。賢弟可持吾首級,獻於賊軍,或可保全城中將士性命。若蒙不棄,亦可藉此在新朝謀一前程。此乃吾最後之願,望賢弟成全。」
信的末尾,骨儀的筆跡已經有些淩亂。
「大隋潼關道招討使、京兆郡丞骨儀絕筆。」
張兆光將信紙重重拍在案上,虎目含淚,卻強忍著沒有讓它流下來。
他轉身看向躺在地上的骨儀,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文官,如今卻以這種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糊塗!」他低聲罵道,「活著尚且不能保全城池,死了又能如何?」
但他知道,骨儀的選擇並非罕見。忠臣殉節向來被視為高尚之舉。
在原地站了許久,張兆光終是長嘆一聲,彎腰將骨儀屍體抱起,輕輕放在胡床上。
隨後,他撿起地上的信紙,仔細摺好放入懷中,走出後堂,張兆光的親兵立刻圍了上來。
「將軍,招討使他……」
「招討使殉國了。」
親兵們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傳我軍令,即刻做好突圍準備,一炷香後在縣衙前集合。」
「將軍,我們是要……」
「執行命令!」張兆光厲聲道。
親兵們不敢再多問,紛紛領命而去。
張兆光回到堂內,取來一塊白布,將骨儀的屍體仔細包裹起來,做完這一切,他走出縣衙,翻身上馬。
「將軍,我們都準備好了。」親兵隊長前來稟報。
張兆光點了點頭:「去兩個人,把招討使的遺體請出來。」
當親兵們抬著用白布包裹的遺體出來時,眾人都是臉色一變。
「將軍,這是……」
「招討使的遺命。」張兆光淡淡道,「帶他回大興。」
隨後,他示意親兵將遺體扶到他的馬背上,用布條牢牢和自己繫住。
「出發!」
一聲令下,五十名親兵隨著張兆光向西門縱馬而去。
街道上的百姓和士卒看到這一幕,紛紛避讓,臉上寫滿了驚疑。
到了西門,守門的校尉連忙迎了上來:「張將軍,您這是……」
「奉招討使之命,前往大興求援。」
張兆光沉聲道:「開門!」
校尉看了看他背後的白布,那造型越看越不對勁,猶豫道:「將軍,這……」
「怎麼?」張兆光目光一冷,「你要違抗某的命令?」
校尉被他看得渾身一顫,連忙道:「某不敢!隻是城外可能有賊軍的遊騎……」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張兆光打斷他,「速速開門!」
校尉不敢再阻攔,揮手示意士兵開啟城門。
張兆光一夾馬腹,率先衝出城門,其餘親兵緊隨其後,魚貫而出。
守城士卒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臉上寫滿了迷茫和不安。
直到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鄭縣的東門在一陣吱呀聲中,逐漸被從裡麵被推開。
鄭縣的縣令身著素服,率領著城內一眾倖存的文官胥吏,手中捧著戶籍冊、糧倉鑰匙以及官印等物,垂首躬身,徒步走了出來。
他們的身後,再無一兵一卒持械跟隨。
縣令命人在城門前擺好香案,然後派出一名使者,前往唐軍營寨。
「鄭縣上下,願降唐公!」
使者跪在唐軍營門前,高聲喊道:「請五公子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