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進入第三日。
鄭縣城頭,值守了一夜的隋軍士卒抱著長矛,蜷縮在垛口後麵打盹。
城下,唐軍營寨安靜得令人心慌,隻有巡哨的騎兵小隊偶爾掠過。
現在城內是個人都知道,唐軍根本沒有攻城的打算,防守自然而然也就變得鬆懈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然而,這種安靜並未持續太久。
辰時剛到,就有部分唐軍來到城外,在一箭之地外高聲呼喊。
「楊廣失德,棄天下於不顧!爾等何必為獨夫效死?」
呼喊聲滾滾而來,穿透城牆,鑽入每個人的耳中。
「華陰的鄉親可以作證!五公子免徭役、減賦稅、懲豪強,纔是真正的明主啊!」
「擒殺骨儀,獻城反正!待到唐公入主關中,爾等皆是從龍功臣!賞田宅,賜勳爵!」
城頭上,士卒們聽著外麵的喊聲,互相交換眼神,沒有人敢說話。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張兆光按著刀柄,臉色鐵青地沿著馬道走了上來。
隋軍士卒聽到動靜,紛紛挺直身體,或望向城外,或低頭檢查兵器,都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樣子。
然而就在箭樓背陰處的角落裡,有兩個士卒並未察覺到張兆光到來,仍在不斷竊竊私語。
「我有個表親之前逃難到了華陰那邊,前幾日托人捎信回來,說那邊當兵不光能吃上飽飯,每月還發餉錢……」
「還有這種事?那李五郎聽說年紀不大,待人倒是仁善,不像……」
「噓!噤聲!」
另一人警覺到不對勁,猛地用胳膊肘撞了說話者一下。
兩人同時閉嘴,轉過頭一看,正好對上麵無表情的張兆光。
張兆光指節發白,胸膛起伏了一下,知道事已至此,多說什麼都沒有用,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那兩個士卒如蒙大赦,趕緊連滾爬爬地逃離了箭樓。
張兆光站在原地,城下唐軍「擒殺骨儀,獻城反正」的呼喊聲如同魔音灌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煩躁,轉身大步走下城牆,直奔縣衙而去。
縣衙後堂,骨儀呆坐在胡床上,麵前擺放的早飯變得冰涼,顯然未曾動過筷子。
他眼窩深陷,幾日下來瘦得連官袍都有些空蕩,哪怕是張兆光推開門,也未能讓他立刻回過神來。
「招討使!」
張兆光來到他麵前,單膝跪地道:「如今軍心浮動,謠言四起!再這樣下去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骨儀抬起眼皮,沒有接話。
張兆光急聲道:「咱們必須穩住軍心!請招討使下令開縣倉,取錢糧來犒軍!」
「犒軍?」骨儀喃喃重複了一句,「縣倉那點錢糧能支撐幾日?賞了今日,明日又該如何?」
他何嘗不知這是飲鴆止渴?
亂世之中錢糧就是命脈,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卻不能持續供給,或者外界形勢稍有不利,之前得到賞賜的士卒可能會更加憤怒,反噬起來也將更為猛烈。
這就像把最後的救命口糧提前吃掉,吃完了,也就真的走到絕路了。
「招討使!」張兆光加重語氣,「若無重賞,隻怕就等不到明日了!如今賊軍圍城,若內部再亂,鄭縣頃刻即破!些許錢糧若能換來幾日安穩,等待轉機,便是值得!」
「轉機?」
骨儀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迅速黯淡。
韓世諤和李智雲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圍城,就意味著有所依仗,而大興的訊息幾日沒能傳過來,就代表他們肯定派人去截了西麵官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骨儀無力地揮了揮手:「罷了,就依你之言去辦吧,告訴將士們,如果能守住城池,朝廷必有重賞。」
「末將領命!」張兆光抱拳,轉身匆匆而去。
他辦事的效率很快,縣倉迅速被開啟,平日裡緊巴巴發放的糧食被成袋地抬出來,甚至還有一些積存的絹帛。
當這些東西被分發到士卒手中時,城頭上原本死氣沉沉的氛圍果然為之一變,至少
竊竊私語聲變少了。
張兆光親自監督分發,免得有人壞事,但他心中卻感受不到半分輕鬆。
這一日,唐軍並沒有攻城,隻是那擾人的喊話聲斷斷續續持續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臨方纔停歇。
圍城的第四日,清晨。
天色剛矇矇亮,城頭負責瞭望的哨卒揉了揉眼睛,習慣性地向唐軍營寨望去。
連日來的圍困,讓他對唐軍的動靜已經有些麻木,但今天,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
在唐軍營寨的東麵,逐漸出現一條蠕動的黑線,那黑線越來越近,逐漸顯露出真容——是一支人數龐大的隊伍!
隊伍中騾馬眾多,車輛絡繹不絕,車上滿載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堆積如山。
隊伍前方,一麵醒目的將領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哨卒眯起眼睛,努力辨認著旗號。
當看清那旗幟上碩大的「李」字,以及旗幟下那個被親兵簇擁著的身影時,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望樓,一路跌撞著找到正在巡視東門的張兆光。
「將軍!大事不好了!西麵!西麵來了好多人,好多糧車!進了……進了賊軍大營!」哨卒氣喘籲籲,語無倫次。
張兆光心頭一沉,二話不說,幾步衝到城牆邊,極力向東方眺望。
那支運糧隊的前鋒已經抵達唐軍營門,正在接受查驗入營,而當他看到李字旗下一名正與營門守將交談的將領,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當場僵住。
他在大興城和這人有過一麵之緣,因此絕不會認錯,那人是鎮守永豐倉的李孝常!
他能出現在賊軍營地,就說明永豐倉真的丟了,並且還是李孝常主動投降,否則永豐倉不可能被輕鬆攻下。
張兆光倒吸一口涼氣,知道事情確實不妙了,急忙衝下城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直接撞開了縣衙後堂緊閉的房門。
骨儀依舊坐在那裡,彷彿這三日從未移動過位置,隻是臉色更加灰敗。
「招討使!李孝常帶著永豐倉投降賊軍了!現在糧草都運進賊軍營寨了!」張兆光急聲稟報。
骨儀身體猛地一顫,緩緩閉上了眼睛。
如今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隨著永豐倉一丟,潼關就必然不會再堅守,而大興那邊更無法指望。
外無援軍,內無糧草,大興城以東的防線可以說完全丟了,整個關中的門戶,已經徹底向李淵父子敞開。
他睜開眼睛,沒有再看張兆光,而是望向窗外,天色灰濛濛一片。
全完了。
鄭縣完了。
大隋完了。
他骨儀,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