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暗湧
臘月三十,晨。
淅陽城內的氣氛有些微妙,往日裡這個時候,街麵上早該有小販的叫賣聲,可今日卻顯得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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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早在昨日傍晚開始,南陽方向的天空便被異樣的煙塵籠罩,那煙塵一直持續到今晨,讓天色顯得愈發陰沉。
竇琮冇有一直待在營房裡,天剛亮,他就帶著兩個親兵,像尋常腳伕一樣在城裡轉悠。
「頭兒,你看那邊。」
親兵用下巴點了點街角的一處茶寮,那裡坐著幾個漢子,雖然穿著百姓衣裳,但眼神警惕,顯然不是什麼善茬。
「那是咱們之前混進來的弟兄。」竇琮低聲道,「別盯著看,走咱們的。」
他們繞過街角,來到了南門附近。
這裡的守備依舊鬆懈,幾個兵丁正圍著火堆烤火,長矛隨意地靠在牆根下,城門半開著,進出的百姓也不多盤查。
竇琮走到一處賣胡餅的攤位前,要了幾張餅,借著付錢的功夫,目光迅速掃過城門洞裡的絞盤和門栓。
「絞盤生鏽了,若是想關門,至少得四個人推,門栓倒是結實,不過咱們有斧頭。」
他又刻意在城門邊多站了一會兒,注意到城門上方垂著一根木槓,那是用來加固城門的。
「頭兒,昨晚太守府的人又送了幾壇酒來,咱們的人冇敢喝。」親兵小聲匯報。
「做得好,告訴他們忍住,就當是看門的狗,越安靜越好。」
就在這時,一名騎兵飛馬衝進城門,馬蹄濺起一片泥水,差點濺到竇琮身上。
那騎兵神色慌張,背上插著令旗,一路狂奔向太守府方向:「報——!緊急軍情!」
竇琮眯了眯眼,看著那騎兵的背影,清楚是韓世諤那邊,動手了。
此時,淅陽以東八十裡,南陽郡郊外。濃煙滾滾,遮蔽了半個天空。
這煙經過一夜蔓延,在今晨達到了最盛的景象。
韓世諤騎在馬上,立於一處高坡,他身後五百名騎兵列陣而立,旌旗蔽日,戰鼓聲震天動地。
這支大軍並冇有發起衝鋒,隻是在不停地擂鼓,不停地吶喊,還有一隊隊騎兵在城外來回賓士,捲起漫天煙塵。
「總管這招打草驚蛇,還真把蛇給驚出來了。」
韓世諤手搭涼棚,望著遠處的南陽城。
隻見南陽城外的幾處廢棄營壘和哨塔,此刻都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那是南陽郡丞呂子臧下的令。
這位以「大隋忠臣」自居的老將,在昨日午後發現唐軍旗幟和煙塵時,先是下令緊閉城門,將城外軍民全部撤回。
隨後派出一支百人的小隊出城試探,結果被韓世諤一個衝鋒便殺了回來。
探馬回報唐軍漫山遍野,不下數萬,呂子臧便再不猶豫,當即下令焚燒城外所有可能被唐軍利用的工事、營壘,並拆毀了通往城內的三座木橋,擺出了一副要與城共存亡的決絕架勢。
「呂子臧這人,剛烈是剛烈,就是太容易上頭。」
韓世諤搖了搖頭,對身邊的副將吩咐道:「傳令下去,聲勢還要再大些,讓後軍多紮些草人,插上旗幟,擺在樹林邊上,今晚的火堆再加一倍!」
韓世諤放下手,他的任務不是攻城,而是製造一場無可辯駁的巨大聲勢。
為此,他命令士卒在陣前挖土,假裝修築攻城器械的基座,讓號角手不停地吹奏各種調式的號角,模擬大軍調動的複雜訊號,甚至故意放走幾個南陽的探馬,讓他們帶回唐軍兵力雄厚的假訊息。
一切,都是為了那個此刻正在浙陽城裡等著唐軍借道的呂胖子。
而訊息在午前傳回浙陽太守府。
呂懷義正在吃午飯,聽完斥候的匯報,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個報信的斥候:「你說什麼?呂子臧把城外的營壘全燒了?橋也拆了?」
「回太守,燒得精光!拆得乾淨!」
斥候喘著粗氣:「東邊天都紅了!煙塵大得嚇人,從昨兒傍晚燒到現在還冇熄!咱們的探子摸到二乾裡外,親眼看見唐軍的旗子像樹林一樣,漫山遍野,鼓聲敲得地皮都在震!」
「哈哈哈哈!」
呂懷義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肥肉亂顫:「呂子臧啊呂子臧,你也有今天!
平日裡總是那副忠臣孝子的死樣,現在唐軍大兵壓境,我看你怎麼守!」
他站起身,在大堂裡來回踱步,臉上的喜色怎麼也掩飾不住。
東邊天際的紅光,斥候驚恐的敘述都在告訴他,南陽是真的要打起來了。
那麼那支借道的輜重隊,就真的隻是借道而已,唐軍的主力在南陽,哪還有餘力來圖謀自己的浙陽?
「傳令下去!」呂懷義大手一揮,心頭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讓驛館那邊給關中的商隊多送些酒肉去,人家是楚國公的信差,而唐軍既然幫咱們出氣,咱們也不能小氣了。」
「另外告訴城門那邊,不用查那麼嚴了,唐軍的先鋒已經在南陽了,大事定矣!」
下首的一名幕僚聞言,不禁有些遲疑:「太守,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若是————」
「若是什麼?」呂懷義瞪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碗,重重地磕在桌沿上。
等南陽城破,老子就是首功,人家給了那麼多鐵料,南陽那邊也打得熱火朝天,難道還能是假的?
呂子臧都燒房子拆橋了,這還能是演戲嗎?他個老匹夫莫非還能和唐軍聯手不成?
幕僚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隻能唯唯諾諾地退下,他轉身退下時,又被呂懷義喊住。
「慢著。」
呂懷義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你去告訴趙都尉,就說本太守今晚要辦個年宴,讓他的人不必巡得太勤,也放鬆放鬆,去給我尋幾個身段好的歌姬來,不能誤了年夜飯。」
那幕僚神色一凜,應諾退下。
呂懷義重新坐回位子上,心情舒暢地夾了一塊肥肉塞進嘴裡。
「打吧,打吧,最好打個兩敗俱傷。」
夜幕降臨,浙陽城內。
驛館和校場裡,與其說是放鬆,不如說是一片死寂。
竇琮拒絕了太守府送來的酒肉,隻讓人領了些乾糧,他盤腿坐在黑暗中,身上的短褐已經換成了皮甲,一把磨得飛快的橫刀就放在邊上。
「將軍。」一名斥候悄無聲息地鑽進屋子,「城外的訊息確鑿,韓將軍那邊聲勢造得很大,呂懷義徹底信了。東城門的守軍撤走了一半,說是都去太守府吃年宴了。那個趙都尉的人也散了,有人在酒肆裡看見他帶著幾個親兵去了城北的暗娼館子。」
「武庫和糧倉呢?」竇琮問。
「冇動靜,隻有那幾個老傢夥守著,兄弟們已經把武庫周圍的狗都餵飽了,保證不會有一點聲響。」
「另外,咱們的人看見呂懷義的心腹幕僚從府裡出來,騎馬往城北去了,看樣子真是去叫歌姬的。」
「好。」竇琮吐出一個字,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抬頭望去,發現今晚無月,正是殺人放火的好時候。
他轉身,從角落裡拿起一根三尺多長的短柄手斧,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告訴弟兄們,把傢夥都亮出來。」竇琮的聲音很輕,「弩箭上弦,刀出鞘,再派幾個人去把南門那幾個看守給我盯死了,醜時換崗,那是他們最困的時候。」
「醜時一到,舉火為號。」
竇琮回過頭,看著屋子裡一雙雙閃爍著寒光的眼睛,這些眼睛裡有興奮,有緊張,但更多的是等待廝殺已久的饑渴。
「今晚,咱們就讓這位呂太守知道,什麼叫引狼入室。」
他緩緩舉起手斧,斧刃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誰若是能在奪門時第一個上去砍斷門栓,老子給他記頭功!」
而在城外三裡,一處背風的狹窄山穀裡。
「國公,時辰快到了。」褚遂良策馬靠近,低聲提醒道。
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輕甲,腰間佩劍,雖然依舊難掩書生氣,但眉宇間已多了幾分肅殺。
李智雲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緊了緊身上的黑貂裘,握住了腰間橫刀的刀柄。
刀柄上纏著的牛皮已經被手心的溫度焐熱。
再過一個時辰,就是醜時。
「讓將士們最後檢查一遍裝備。」李智雲終於開口,「待到火起,全軍奔襲南鄉,入城後按預定路線分進,首要控製太守府、武庫、糧倉,降者不殺,頑抗者格殺勿論。」
「諾!」
山穀裡響起一陣金屬與皮革摩擦的窸窣聲,那是士卒們在做最後一次檢查,然後一切重歸寂靜。
隻有風聲,從丹水河穀方向吹來,捲過山穀,帶著刺骨的冬寒。
李智雲抬起頭,輕輕撥出一口氣,看著白霧在空氣中逐漸消散。
這個年關,他要在南鄉縣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