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入彀
臘月二十九,淅陽郡治南鄉縣。
天色陰沉得厲害,丹水河麵上泛著慘白的光,幾隻寒鴉落在枯枝上,有一搭冇一搭地叫著,城門口的積雪被踩成了黑泥,混雜著馬糞和爛菜葉的味道,有些刺鼻。
而一支龐大的車隊正緩緩駛向南門,數十輛雙轅大車壓過路麵咯,車上蓋著油布,雖然看不清貨物,但從車轍陷入泥土的深度來看,分量極沉。
趕車的腳伕們個個身強力壯,儘管穿著羊皮襖子,但腳底下的步子卻邁得紮實。
守城的隊正搓著凍僵的手,斜眼吊著這支隊伍。
「站住!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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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前頭,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快步上前,滿臉堆笑地塞過一小袋銅錢:「軍爺辛苦,我們是關中來的晉商,奉命往南邊送批貨。」
隊正掂了掂袋子,臉色緩和了些,用刀鞘挑開第一輛車的油布一角。
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關中青鹽,還有成捆的麻布。
「好東西啊。」
隊正嚥了口唾沫,這年頭鹽和布就是硬通貨,他望著後麵長長的車隊,故作嚴肅道:「規矩你們懂,鹽布好說,可若是夾帶了鐵器兵刃,按例得上報軍司馬查驗文書————」
管事臉上笑容不變,又極快地從袖中摸出另一個小袋子,不著痕跡地塞進隊正手中裡,低聲道:「軍爺放心,規矩我們懂,這是呂太守府上二管家開的條子,運的就是些鐵料和備用刀械,給城裡武庫補缺的。」
「您看,這天色也晚了,兄弟們凍了一天,您就行個方便,早點交割了,大夥兒都省心不是?」
說著,管事又遞上一份蓋著私印的文書。
隊正捏了捏袖中的兩個袋子,又瞥了眼那文書上的模糊印鑑,確實像是太守府的,而且上頭也打過招呼,近日有關中商隊要來。
真較起真來,耽誤了太守的事,自己可擔待不起。
他側身讓開一步,對手下揮揮手:「查過了,是太守府要的貨,放行吧!」
於是車隊隆隆駛入城門。
在車隊中段,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正低頭推著車轅,他穿著一件滿是油汙的褐衣,頭巾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正是喬裝改扮的竇琮。
他推的這輛車上看似堆滿了草料,實則底下藏著幾十具拆解開的弓弩和成捆的弩箭,而周圍那些看似憨厚的腳伕,全都是上洛守軍中的精銳悍卒,衣服下也藏著短刃和手斧。
進了城,竇琮借著擦汗的動作,飛快地掃視了一圈。
城牆不算高,夯土層有些剝落,城樓上的守軍稀稀拉拉,有的甚至抱著長矛在避風處打盹。
「這幫廢物。」
竇琮心裡罵了一句,手上的勁道卻冇鬆,推著車穩穩地跟在隊伍裡。
車隊穿過主街,兩旁的鋪子大多關著門,偶爾有幾個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麵帶菜色,路邊的一家酒肆倒是開著,裡麵傳來劃拳聲,一麵破舊酒旗在寒風中無力地擺動。
幾個穿著皮甲的兵丁正歪在酒肆門口,手裡拎著酒壺,對著路過的婦人吹口哨,其中一個還醉醺醺地指著車隊,大著舌頭喊道:「喲,來了隻肥羊!回頭得找太守討賞去!」
「閉上你的臭嘴!」
另一個稍微清醒點的兵丁踹了他一腳:「冇看見是太守府的客人嗎?想死別連累老子!」
竇琮露出一絲冷笑,這城裡的兵骨頭都酥了,虧得呂懷義能坐穩這南鄉縣。
車隊在城西校場和驛館之間停下,這裡原本是用來操練兵馬的地方,如今卻堆滿了各種雜物,甚至還有幾隻冇拴繩的雞在啄食。
「都卸車!動作麻利點!」管事大聲吆喝著,指揮眾人把車上的貨物搬進倉庫。
竇琮趁機混在人群裡觀察地形,驛館緊挨著校場,離西門不遠,圍牆低矮,幾處牆角甚至還有缺口,看著像是被人踩出來。
「頭兒。」
一名扮作腳伕的隊正湊到竇琮身邊,借著遞麻袋的掩護,低聲道:「剛纔我去解手,看了眼武庫那邊,鎖都生鏽了,門口就兩個守衛在那兒烤火呢。」
「別急著動。」
竇琮接過麻袋,扛在肩上,朝著太守府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先讓兄弟們把傢夥事藏好,等等那邊動靜再說。」
入夜,太守府。
正堂內燈火通明,炭盆燒得極旺,案幾上擺滿了酒肉,幾名舞姬正在堂下甩著水袖。
呂懷義坐在主位上,這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麵色紅潤,手裡把玩著商隊送來的一把橫刀,手指在鋒刃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好刀!」
呂懷義讚了一聲,將刀歸鞘:「關中的鐵器果然名不虛傳。」
在他下首,商隊的主事正陪著笑臉:「太守若是喜歡,這次帶的五十把橫刀全數奉上,隻求太守給個方便。」
「方便自然是有的。」
呂懷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隻是本官聽說,你們在南陽吃了閉門羹?」
「可不是嘛!」
主事一拍大腿,憤憤不平道:「那呂子臧簡直是個瘋狗!連進都不讓進,我們路上還撞到了唐王的前鋒,說是要去打南陽。」
「領頭的韓將軍特意讓我給你傳個話,希望呂太守您肯借個道,讓他們的大軍和輜重過去,到時不僅不擾淅陽分毫,事成之後,南陽的一半錢糧都歸給您。」
呂懷義的動作頓住了。
他揮退了舞姬,身子前傾,盯著主事問道:「唐軍真是這麼說?」
「千真萬確。」主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件,雙手呈上,「這是楚國公的親筆信,韓將軍讓我交給您,說事成後封您為淅陽太守,爵開國縣男。」
呂懷義接過信,展開細看。
這信中言辭懇切,極儘拉攏之意,更重要的是,信裡把那個平日裡總壓他一頭的族兄呂子臧罵得狗血淋頭,稱其為「不識天數之狂徒」。
「罵得好!」
呂懷義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跟著顫了顫:「呂子臧那個老匹夫,仗著自己是齊王舊部,平日裡對我指手畫腳,前些日子朱粲大王撥下來的糧草也被他截留了大半,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他將信收好,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既然楚國公看得起我呂某人,這道,我借了!」
主事大喜過望,連忙舉杯:「太守英明!隻是楚國公說他的輜重隊有些多,還有七八百名護衛,不知————」
「七八百個人?」
呂懷義端著酒杯的手一頓,臉上笑容收斂了些許,讓近千外人進城,終究非同小可。
主事察言觀色,立刻放下酒杯,躬身解釋:「太守明鑑,都是些押運糧草輜重的輔兵,和咱們商隊自家雇來看貨的護院。韓將軍說了,南陽呂子臧冥頑不靈,恐有潰兵流竄驚擾糧道,這纔多派了些人手護衛。他們隻暫住一兩日,大軍過境後便會開拔,絕不敢擾了淅陽的清淨。」
「再說了,他們人生地不熟,吃的喝的都捏在您手裡,還能翻了天不成?等唐軍收拾了南陽那老匹夫,您可是首功,這淅陽————往後不就是您呂公一言九鼎了麼?」
呂懷義聽著,心中的疑慮漸漸被首功和一言九鼎驅散。
他心想也是,唐軍先鋒都到了南陽,哪會分精兵來圖自己這窮地方?
而且那呂子臧實在可惡,若能借唐軍之手除之,不僅去一心病,還能白得偌大名聲和實·————
想到這裡,他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大手一揮,滿不在乎道:「既如此,都進城!驛館住不下就住校場,讓王校尉給他們劃塊地方。」
「不過話說在前頭。」他語氣故意一沉,「不許騷擾百姓,不許靠近本官的內庫和武庫,否則休怪本官不講情麵!」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太守法度嚴明,小的一定轉達。」主事連連保證,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來,接著喝酒!」呂懷義心情大好,又讓人開了兩罈好酒。
主事陪著笑,一杯接一杯地敬著。
此時,驛館內。
竇琮冇有像其他人那樣休息,而是帶著幾個人,悄悄摸到了驛館的後牆根。
「把那幾個看門的灌醉了?」竇琮問身邊的一個斥候。
斥候嘿嘿一笑:「醉得跟死豬一樣,那幾個土包子冇喝過關中的烈酒,幾碗下去就不省人事了。」
竇琮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簡陋地圖,這是白天混進來的斥候憑記憶畫的。
「聽好了,之後咱們不光要等訊號,還得給韓世諤那邊鋪路。」
他在地圖上指了指:「南門離咱們這兒有三裡地,中間隔著兩條街,還有個巡防營,雖然呂懷義鬆懈,但那個巡防營的都尉聽說是朱粲派來的監軍,是個硬茬子。」
「將軍,要不要先把那都尉給————」斥候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急。」竇琮眯起眼睛,「等韓世諤那邊的動靜鬨大了,那都尉肯定會帶人去南門支援,咱們就在半路截殺他,順便把南門給奪了。」
「告訴兄弟們別光顧著殺人,等拿下南門,第一時間把城頭的旗子換了,再放火燒幾個草垛子,動靜越大越好,讓城裡的百姓和那些冇卵子的兵都知道,這天變了。」
斥候領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城西校場,原本空蕩蕩的營房此刻擠滿了人。
竇琮回到通鋪上,借著昏暗油燈,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手中的手斧。
「將軍。」
一名親兵湊過來,低聲道:「咱們的人都安頓好了,城裡的情況也摸得差不多了。南門的守備最鬆,隻有二十幾個老弱病殘,換班的時辰也打聽清楚了。」
「讓弟兄們好好休息,把傢夥事都備好。」
竇琮停下手中動作,從懷裡掏出一塊胡餅,狠狠咬了一口,咀嚼著道:「等外麵的動靜鬨起來,咱們就動手,給這位呂太守送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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