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修文館
太極宮的早朝散得比往日晚些。
冬日陽光照在武德殿前的石階上,殘雪化成的冰水順著排水溝汩汩流淌。
百官魚貫而出,多數人都籠著手,低聲議論著今日朝堂上的討論內容,鮮少有人注意到落在最後的李智雲。
李智雲站在殿廊下,看著裴寂裹著紫袍,在幾名屬官的簇擁下快步離去。
裴寂今日心情似乎不錯,路過李智雲身邊時,還特意停下腳步拱了拱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讀 】
待人群散盡,李智雲才轉身,向殿門口的監門衛亮了腰牌,求見李淵。
片刻後,內侍出來傳喚。
武德殿的偏殿內,李淵穿著件明黃色的常服,頭上裹著軟腳襆頭,盤腿坐在榻上。
他手裡端著碗羊肉羹,熱氣騰騰的,麵前的矮案上散亂地堆著幾本奏疏。
「五郎沒回去?」李淵喝了一口熱羹,示意李智雲坐下,「可是為了軍器監那批新弩的事?」
「不是。」
李智雲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下,並未急著開口,而是等內侍給李淵添了半碗胡餅,才說道:「兒今日來,是想向阿耶討個差事。」
「討差事?」李淵撕了一塊胡餅泡進羹裡,抬眼看了看兒子,「你如今既管著楚國公府,又盯著新式軍械,手裡還要照看韋家的生意,還嫌不夠忙?」
「忙是忙,但兒前幾日去逛了趟東市的書肆,心裡有些堵得慌。」
李智雲聲音平緩,像是在嘮家常:「戰亂經年,民間典籍散佚嚴重,兒在書肆看到半卷《漢書》,竟被商販用來包了乾果。兒記得東都觀文殿藏書三十七萬卷,如今洛陽戰火連天,王世充一介武夫,隻怕這些書都要毀於一旦了。」
李淵嚼著羊肉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是世家出身,對書自然是有感情的,但也僅限於此0
「亂世人命如草芥,書毀了,以後再印便是。」李淵不以為意。
「書毀了可以印,但文脈斷了就難續了。」
李智雲雙手放在膝上,正色道:「阿耶,如今咱們據有關中,雖有帝王之氣,但山東士族、江南文士,乃至關中的讀書人,私下裡仍覺得我們李家是以武功起家,文治不足。
兒以為,若要收天下之心,不僅要在戰場上勝,還要在文脈上爭正統。」
聽到「收天下之心」幾個字,李淵放下了手裡的羹匙,瓷勺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李淵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接著說。」
「兒懇請阿耶下旨,廣徵天下遺書。」
李智雲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奏章,雙手呈上:「凡民間有獻書者,量其多寡,賞以絹帛;凡有孤本秘籍者,許其入館校勘。我們要在大興城建一座比東都觀文殿更大的藏書樓,修書、校書、注書,讓天下讀書人知道,咱們纔是華夏正朔,是斯文在茲。」
李淵接過奏章,翻開看了許久。
這奏章顯然是褚亮的手筆,辭藻並不華麗,但句句戳在李淵的心窩子上。
李淵雖然是關隴貴族,但在山東那幫講究門第經學的世家眼裡,甚至在江南那些自詡風流的文人眼裡,多少沾著點胡氣和兵痞氣。
「法子是好法子。」
李淵合上奏章,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擊:「但這事兒耗資不菲,修樓、收書、養士,哪一樣都要錢。如今國庫空虛,又要用兵河東,怕是拿不出閒錢來搞這些文墨之事。」
「錢的事,兒來想辦法。」
李智雲答得乾脆:「楚國公府自取五千貫作為修書的啟動之資,後續若有不足,兒再去想辦法,不動國庫一分一厘。」
「五千貫?」
李淵眉毛挑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兒子最近發了財,卻沒想到出手如此闊綽。
「你倒是捨得。」
李淵笑了笑,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既然你有這份孝心,又是為了朝廷的體麵,阿耶若是不準,倒顯得我不重斯文了。」
李智雲心中一鬆,正要謝恩,卻見李淵擺了擺手。
「不過,修書是大事,不僅要有錢,還要有名望,你年紀尚輕,壓不住那些心高氣傲的老儒。」
李淵沉吟片刻,目光轉向大吉殿的方向。
「這樣吧,此事由大郎牽頭,你為副手,大郎是太子,由他出麵徵召,天下士人自會景從。你負責錢糧和具體庶務,具體的章程你去大吉殿和大郎商議。」
李智雲聞言,神色如常地抬起頭:「阿耶聖明,大哥素有賢名,由他領銜,定能廣納賢才。」
這早在他和褚亮的預料之中。
這種邀買人心的大名聲,李淵絕不會讓一個李智雲獨占,必須要分潤給李建成,以維持平衡。
「去吧。」
李淵重新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羊肉羹:「記得書要修,但別耽誤了正事。」
大吉殿。
李建成正在書房內與王圭議事。
當內侍將李淵的口諭和李智雲的奏章送來時,李建成正在看一份關於河北竇建德的情報。
他展開奏章細讀,原本嚴肅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笑意。
「五郎這是要送我一份大禮啊。」
李建成將奏章遞給王圭:「叔玠,你且看看。」
王圭接過一覽,眉頭微皺,隨即又舒展開來:「修書納賢,這是大善政,楚國公出錢,殿下出名,這買賣做得。」
「不光是買賣。」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如今二郎在軍中威望日盛,我在朝中雖有根基,但在士林中的聲望卻還不夠,這修書館一開,天下鴻儒匯聚西京,我便多了不少機會。」
他轉過身,看著王圭:「隻是我不明白,五郎為何如此好心?這五千貫扔進去,哪怕是經商得來的,也不是小數目,他圖個什麼?」
「楚國公圖的,或許是個安字。」
王圭分析道:「平定關中,楚國公功勞甚大,後來又在扶風和秦國公打破薛仁杲,此時若再不知進退,恐遭猜忌。如今他主動獻策,出錢出力卻不居首功,將這天大的名聲讓給您,正是在向陛下和殿下示弱,表明他無意爭儲。」
李建成聞言,微微點頭。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老五從小就聰明,這半年更是變得滑不留手。
「既然他有心投桃,我也不能不報李。」
李建成思索片刻,吩咐道:「傳令下去,讓人全力配合此事,另外再找幾個德高望重的大儒,總得有人來鎮得住場子。至於五郎那邊,讓他放手去辦,錢糧用度若有不足,我這邊也可貼補一二。」
「殿下英明。」王圭拱手道,「但這修書館的人選,您還是要把住關,負責校勘的學士,須得是我們信得過的人。」
「這是自然,搭台的是他,但唱戲的,得是我們。」
這訊息傳得比風雪還快。
不到半日,朝廷欲廣徵天下遺書、設立修文館的訊息便在大興城的各個坊市間傳開了0
對於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而言,這或許隻是個博取清名的機會,但對於流落在京的寒門士子和落魄文人來說,這無異於一道驚雷。
修德坊,褚亮府邸。
天色將晚,府門前的老柳樹下卻比往日熱鬧了許多。
三三兩兩的士人徘徊在門前,有的身著補丁長衫,有的雖然衣著光鮮卻麵帶菜色。
他們手裡大多拿著名刺或捲軸,時不時探頭向門內張望,卻又不敢貿然上前叩門。
「吱呀」一聲,側門開了。
褚亮身著便服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個抱著木匣的老僕。
見到正主出來,門前的士人們一陣騷動,幾個膽大的立刻圍了上去,拱手作揖。
「褚公!學生聽聞朝廷要修書納賢,不知章程如何?
「褚公,學生家藏《三禮圖》殘卷,願獻於朝廷!」
「褚公,學生擅長訓詁,可否入館效力?」
褚亮麵帶微笑,一一回禮,態度謙和至極。
「諸位莫急,莫急。」
褚亮虛按雙手,朗聲道:「唐王求賢若渴,確有修書之意,楚國公亦願傾力資助。凡有真才實學者,朝廷絕不埋沒,隻是今日章程未定,諸位可先將名刺與所長留下,待館舍修繕完畢,定當擇優延聘。」
老僕上前開啟木匣,士人們紛紛將早已準備好的名刺投進去,彷彿那是通往仕途的敲門磚。
人群外圍,李智雲騎在馬上,遠遠看著這一幕。
他身上披著黑色的連帽大氅,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劉保運勒馬停在他身側,低聲問道:「國公,這些人看起來大多落魄,真有大才?」
「才華這東西,有時候是被逼出來的。」
李智雲看著那些爭先恐後投遞名刺的人,淡淡道:「世家大族壟斷了入仕的門路,這些人空有滿腹經綸卻報國無門,如今我給他們開了一條縫,自然會想要抓住機會。」
「可是————」劉保運遲疑了一下,「最後這名聲不都歸了世子嗎?」
李智雲輕夾馬腹,笑了笑:「名聲未必會歸給世子,但書總是要歸印坊的,走吧,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