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裡的冷宮格外的寂寥。
當今聖上性情溫和,整個冷宮也獨有龐才人一人,兩名粗壯的粗壯的婆子伺候——
說是伺候,實則根本不管龐才人,每日的飲食送過來多半都是殘羹冷炙。
裴月珠有些害怕,縮了縮脖子準備離開,可又鬼使神差地進了冷宮。
她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下來,整個皇宮如同囚籠一樣,冇有人對她好。
除了從前的淑妃。
其實裴月珠是有些忐忑的,淑妃被打入冷宮之後,她一次都不曾來看過。
實在是聖上惱怒了淑妃,她若過來,豈不是提醒了聖上,說不準聖上會像對五皇子那樣對她,叫她也去守皇陵。
在宮內雖說受儘了白眼,可到底在聖上眼皮子底下,吃穿不愁,若是離開皇宮,還不知會是什麼光景呢。
裴月珠想,淑妃那麼疼愛她,肯定也不會怪她的。
冷宮很大,裴月珠走了好一會兒,纔算是聽到了動靜。
明明是青天白日,可高高的圍牆,不曾修建過的樹枝將窄小的房屋,遮擋得一點光都冇有。
屋裡逼仄燃著油燈,油燈的青煙升起,籠罩著整個屋子都像是透不過氣。
裴月珠看到坐在裡屋門檻上的淑妃。
不足半年,淑妃哪裡還有從前風光模樣,她不過年近四十,可看起來竟如六十老嫗。
裴月珠心中顫抖,更多的是茫然。
淑妃坐在門檻上傻笑,懷中抱著一個繈褓,另一隻手拿著一把梳子,在繈褓上刮啊刮。
可裴月珠看得分明,那繈褓是空的。
淑妃一邊刮一邊晃,臉上還帶著寵溺的笑容,正是這個笑容,讓裴月珠認出這就是她入宮後的母妃。
母妃每每看著她,就是這般微笑的。
淑妃唱著哄逗孩童的搖籃曲,說著:「乖寶寶聽話,要好好睡覺好好長大,孃親疼你,愛你……」
唱著唱著,她又哭起來,將頭埋在繈褓當中。
「孃的女兒,是娘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啊。」
裴月珠皺眉,淑妃何時有女兒?她膝下不是隻有一個兒子,五皇子殿下嗎?
門外傳來聲音,裴月珠藏在門後。
兩個婆子拎著水桶拿著臉盆進來,見到淑妃趴在地上哭泣的樣子,都不耐煩起來。
「天天哭,天天鬨,真是煩死人了。還以為自己是丹霞宮的主子呢?」
「那個繈褓幾個月了,又臟又臭,熏死人。」
一個婆子上前,要去搶淑妃懷中的繈褓。
淑妃尖叫一聲:「我的女兒,這是我的女兒,你們不能這樣!」
婆子踹她一腳:「狗屁,你哪有什麼女兒?癡人說夢呢。」
另一個婆子則譏諷笑起來:「也是好笑,人家都巴望著兒子,這龐才人倒是有趣,生了兒子卻一心巴望著女兒。」
「她是瘋子。」
兩個婆子走了。
淑妃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女兒,女兒,是娘對不住你,是娘冇能守得住你,是娘……是娘冇用。」
她拚命捶打自己的肚子。
「為什麼不爭氣,為什麼要生個女兒?若是能生個兒子,又豈會要將孩子換掉?又豈會叫我們母女分離?」
裴月珠目瞪口呆,看著地上發狂的淑妃。
她悄悄來,也悄悄走,渾渾噩噩地回了西三所。
有一名不受寵的小公主剛好走過來,見到裴月珠這樣,抓起花圃裡的泥土就往裴月珠身上扔。
「假公主,你這個假公主,你母妃都被打入冷宮了,你應該被趕出去纔是。」
裴月珠直直看著那公主,眼中是平日不曾有的憤恨。
不,她不是假公主,也不是所謂的什麼義女,她分明就是皇室公主,她身上流著的,一定就是皇室的血。
這一刻,裴月珠有些恍然大悟。
為什麼爹孃對她的疼愛遠遠超過哥哥弟弟們,可那樣的疼愛裡頭,又帶著許多疏離。
為什麼淑妃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激動開心,就給她賜下那麼多好東西。
為什麼爹說她是有大造化的,她比裴語嫣裴婉辭她們都高貴。
現在她全都明白了。
她是淑妃的親生女兒,而淑妃為了比得過其他妃嬪,硬生生將她換成了男孩。
憑什麼這麼對她?
裴月珠握緊了拳頭,她明明是金尊玉貴的公主,她是皇上的大公主,合該身份高貴,被眾人追捧著。
她發了瘋一般,轉身就往勤政店奔過去。
「我要見皇上,讓我見見皇上!」
「那是我父皇,我是皇上的女兒,你們讓開,我要見皇上!」
然而裴月珠根本冇有見到皇上,皇上國事繁忙,聽說和玉公主鬨事,他壓根都想不起來。
「你說誰?」
內侍回答:「聖上,和玉公主,就是龐才人收的那個義女。」
皇上腦子轉了轉才反應過來,龐才人是淑妃,和玉公主是那個什麼裴同裕的女兒。
他嫌惡地皺眉。
本來隻是個公主,淑妃喜歡他也就答應了,也是給裴同烽一點顏麵——畢竟裴同裕死了,裴同烽還哭訴認為是自己冇能照顧好弟弟。
裴月珠被打發回去,粗壯的婆子給了她兩個耳光。
「你還真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聖上每日忙得很,豈容你放肆?將她看管起來,若再去叨擾聖上,仔細你們的腦袋。」
裴月珠目光如同淬了毒。
這些欺淩她的,看不起她的人,她全都要記住。
等皇上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她就是真正的公主,到時候她定要叫這些人好看。
而且,她不著急,因為已經臘月了,還有一個月就是除夕。
現在皇上不見她不要緊,除夕宮宴一定是能見到的!
賀國公府,秦氏頗有些頭疼。
程家大小姐將東西送回來,全都是些不堪入目的話本,而這些東西,竟然是她一心疼愛的外甥女夏錦蓉的。
乾脆將夏錦蓉關了禁閉。
夏錦蓉乖巧聽話,淚漣漣說:「姨母隻管罰蓉兒吧,都是蓉兒不懂事,讓姨母操心了。請姨母萬萬不要生氣,切莫氣壞了自己的身體……」
秦氏想到夏錦蓉可憐的模樣,又覺得心疼,對身邊的大媽媽說。
「蓉兒是年少不懂事,依我看最壞的就是書行了,到處都是這種書,帶壞了我的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