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糧娃兒
熬到夏末，天總算開了眼，淅淅瀝瀝下了幾場雨。
雨不大，救不活地裡的莊稼，可到底讓乾裂的土地有了點濕氣，讓快見底的水井又冒出些泥湯子。空氣裡的燥熱和死氣被衝散了些，風吹在身上，有了點涼意。
外頭的訊息也好了點。聽說馬步芳馬主席從南京蔣委員長那裡，不知怎麼倒騰來些美國人的救濟糧，雖然分到下麵杯水車薪，可總歸是有了點指望。賑災的粥棚在幾個大鎮子設了起來，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可每天天不亮，鍋前就排起望不到頭的、麵黃肌瘦的長隊。為了一口稀粥，擠死踩傷人的事天天有。
一條山鎮的街上，慢慢又有了人走動。不再是先前那種餓得打晃、兩眼發直的遊魂模樣，腳步雖然還是虛浮，可眼睛裡多少有了點活氣。街邊的鋪子，關了大半年的，有幾家試探著卸下了門板。賣針頭線腦的、補鍋釘碗的、剃頭挑子，又出現在了街角。沒有賣吃食的——糧食金貴，誰捨得拿出來賣？可總歸是有了點聲響，有了點人氣。像一場大病後，病人終於能扶著牆，顫巍巍地站起來喘口氣了。
隻是這“站起來”的代價太大了。十裡八鄉，餓死了一層人。絕戶的都有。砬牌彎又捎了信來，說村裡餓死了七個，多是老人和孩子。王寡婦的婆婆沒熬過去，開春就沒了。信是根生寫的，字跡比上次穩了些，說多虧姐姐年前託人悄悄捎回去的那點糧食，摻著野菜樹皮，爹孃和媳婦才挺了過來。水芹捏著信，半天沒言語，隻是夜裡，偷偷哭濕了枕頭。她知道自己那點糧食，救不了全村，可能讓爹孃弟媳活下來，她心裡那刀割似的疼，總算緩了一點點。
水芹的肚子，在這兵荒馬亂、人人麵黃肌瘦的年月裡，一天天大起來，顯得格外突兀。她身上沒長多少肉，胳膊腿還是細的，臉也尖了，可那肚子鼓得圓潤，低頭都看不見自己的腳尖。懷年娃時養的豐腴，這場大飢荒，又都瘦回去了，全緊著肚子裡的娃長。
馬呈德看著她的肚子，眼神複雜。有期待，有擔憂，更多的是焦灼。上次生年娃，他沒能守在跟前，讓她一個人疼了一天一夜，這事像根刺，紮在他心裡。這次，他打定主意要守著。
水芹發動是在一天後半夜。有了上一回的經驗，這回她鎮定些，肚子剛疼，就叫醒了春草和請來幫忙的婆子。穩婆是早就請在家裡住著的。
馬呈德幾乎是一下子就從炕上彈了起來。他胡亂套上衣服，守在門外。屋裡傳來水芹壓抑的呻吟，一聲聲，像鈍刀子割著他的心。他坐不住，在廊下焦躁地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想抽煙，從口袋裡摸出煙捲和火柴。可那拿慣了槍、扣慣了扳機、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抖得厲害，劃了幾次火柴，都沒劃著。最後“哢嚓”一聲，火柴桿被他生生捏斷了。他煩躁地把煙捲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進土裡。
天快亮時，屋裡的呻吟聲驟然拔高，變成了嘶喊，緊接著，是一聲響亮的、幾乎衝破屋頂的嬰兒啼哭。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穩婆歡喜的聲音傳出來。
馬呈德猛地停住腳步，渾身繃緊的肌肉一瞬間鬆弛下來，竟有些腿軟。他扶著廊柱，深吸了幾口氣，才推門進去。
屋裡還瀰漫著血腥氣和汗味。水芹躺在炕上，臉色蒼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穩婆正抱著個紅通通、皺巴巴的小肉團在清洗。那小東西嗓門極大，哭得驚天動地，手腳有力地蹬踹。
馬呈德先走到炕邊，俯身看著水芹。她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他，極虛弱地扯了扯嘴角。馬呈德伸手，握住她冰涼汗濕的手，緊緊攥了攥，聲音啞得厲害：“好，好，你又給我生了個兒娃子。”
水芹累極了，隻輕輕回握了他一下，又合上眼。
穩婆把洗乾淨包好的娃娃抱過來。馬呈德接過，這次比接年娃時熟練了些，可手臂還是有些僵硬。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兒子，哭得小臉通紅，眼睛還沒睜開，可那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出水芹的影子。他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隨之湧上的，是潮水般的疲憊和後怕，還有巨大的、沉甸甸的喜悅。
“小名兒……叫個啥？”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昏昏欲睡的水芹。
水芹沒力氣說話。馬呈德看著懷裡嗷嗷待哺的小兒子，又看看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想起這大半年來煉獄般的飢荒，想起那些倒斃路旁的屍首，想起自己為了一口糧食奔波的艱辛，想起水芹挺著大肚子，把省下的口糧悄悄塞給他……這孩子，是在糧荒年裡懷上，在飢荒將盡時生下的，是跟著糧食的念想一起來的。
“就叫‘糧娃兒’吧。”馬呈德低聲說，用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兒子嬌嫩的臉蛋，“糧娃兒，好好長，往後再不讓你挨餓。”
糧娃兒像是聽懂了，哭聲小了些，抽抽噎噎地，把小腦袋往他懷裡拱了拱。
水芹這次生產還算順利，可到底傷了元氣，加上之前飢荒時身子虧得厲害，奶水下得慢，也不夠足。糧娃兒不如年娃那時候壯實，哭聲也細弱些。
馬呈德急了。他如今是倆娃的爹，肩上擔子更重，心也更軟了。他把前兩年悄悄攢下的、飢荒時都沒捨得動的幾塊銀元全拿了出來，又託了各種關係，四處搜羅、交換。還真讓他弄回來些稀罕東西——一小罐看著有些渾濁的蜂蜜，幾十個雞蛋，甚至還有兩隻老母雞。
他讓春草和婆子，每天雷打不動地給水芹燉一碗雞蛋羹。雞蛋金貴，他自己一口不嘗，全盯著水芹吃下去。燉蛋也有講究，水不能多，火不能大，要燉得嫩嫩的，像豆腐腦一樣，出鍋時滴兩滴香油。水芹起初不肯獨吃，要分給年娃，馬呈德就虎著臉：“他吃他的糊糊！你吃你的！奶水不足，糧娃兒吃啥？”
水芹沒辦法，隻好每天在男人監督的目光下，把那碗燉蛋吃完。吃了十來天，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奶水也漸漸足了。糧娃兒能吃飽，不再整天細聲哭，小臉也慢慢圓潤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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