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飢荒
年娃剛能滿地跑穩當,嘴裡“達達”“媽媽”叫得歡實,水芹身上就又有了。
算算日子,是去年秋裡懷上的。開春時,肚子就顯了形。按理說這是喜事,可這喜氣,卻被外頭的天災人禍沖得沒剩下幾分。
今年的年景,像是被老天爺忘了個乾淨。自開啟春,一滴雨星子都沒見。日頭像發了瘋似的毒,烤得地皮咧開一道道口子,能塞進娃娃的手指頭。河幹了,井淺了,莊稼種下去,沒等冒頭就枯死在土裡。砬牌彎捎來的信說,沙河早見了底,村裡的老井一天隻能打上幾桶渾水,地裡的麥子,怕是連種子都收不回來。信是根生寫的,字跡潦草,透著焦急,問姐姐這邊能不能想點辦法,接濟一點糧食,爹孃年紀大了,挨不住餓。
水芹捏著信,心像被一隻手攥緊了。砬牌彎都這樣了,外頭還不知道成了啥樣。
外頭確實不好了。陝甘一帶,赤地千裡,餓殍遍野。先是樹葉、樹皮被扒光,後來是觀音土,吃得人肚子脹得像鼓,拉不出屎,活活憋死。路上常有倒斃的屍首,開始還有人收殮,後來多了,就任野狗啃食。賣兒賣女的多了去了,兩個黑麪饃饃就能讓一個女人脫了衣裳跟你走,五十斤粗糧,能換回個黃花大閨女當媳婦。人餓瘋了,啥事都幹得出來。
一條山鎮雖然靠著馬家軍駐防,情況稍好些,可也艱難。市麵上早就買不到糧了,有價無市。隊伍上的供給也一減再減,當兵的也吃不飽,軍心都有些浮動。
馬呈德的日子也不好過。他那團長身份,在這大飢荒麵前,也沒多大用處。上麵撥下來的糧食越來越少,越來越差,多是發黴的雜糧、麩皮。他得先緊著隊伍,不能讓當兵的餓嘩變了。家裡那點存糧,眼見著見了底。
水芹懷著身子,又有個正在長身體的年娃,兩張嘴等著吃。馬呈德心疼媳婦,咬牙從牙縫裡省。他把家裡僅存的一點白麪、小米,全緊著水芹和年娃。水芹吃白麪饃饃,喝小米粥,偶爾還能吃個雞蛋——那是家裡最後兩隻母雞下的,馬呈德親自盯著,不讓別人動。年娃跟著他娘吃細糧糊糊。至於馬呈德自己,還有滿院子的下人,吃的都是黑乎乎、摻了麩皮和野菜的雜糧窩頭,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
沒有人抱怨。春草和兩個勤務兵,捧著那能劃破嗓子的窩頭,喝那清湯寡水的糊糊,都低著頭,默默地吃。他們知道,太太懷著身子,小少爺還小,外頭,是真的在餓死人。能有一口吃的,吊著命,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水芹看著馬呈德日漸消瘦下去的臉頰,看著他那身原本合體的軍裝漸漸空蕩,看著他吃飯時,把稠的、有點油星子的都撥到她碗裡,自己隻喝稀湯,心裡就像被針紮一樣。她要把自己的白麪饃饃分他一半,他總沉著臉推開:“你吃你的,顧好肚子裡的娃。”
“你也得吃啊,你看看你,都瘦成啥了……”水芹眼圈發紅。
“我一個大男人,扛得住。”馬呈德不看她,低頭猛喝碗裡的菜湯,喉結急促地滾動。
水芹知道勸不動,隻能背過身,偷偷把饃饃掰下一大半,藏在碗底,等他不注意,再飛快地塞進他碗裡。馬呈德發現了,瞪她,她就低頭裝看不見,隻是下次,藏得更小心。水芹哪敢說垃牌灣爸和媽 ,想起來偷偷流眼淚。
這天夜裡,水芹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了。不是老鼠,那聲音更大,更沉,像是有人在院子裡摸索。她心裡一緊,輕輕推了推身旁的馬呈德。馬呈德睡得很沉,他前幾日帶著副官和兩個親兵,冒險去北邊的銀川一帶搞糧食了,今天下午纔回來,人乏得很,一時沒醒。
水芹悄悄坐起身,掀開帳子一角,下地走到窗戶邊,開個透光縫借著窗外朦朧的月光往外看。這一看,嚇得她差點叫出聲。
院子裡,一個黑影,正佝僂著身子,在他們存糧的小倉房門口摸索!看那身形,穿著軍裝,應該是個兵。他在撬門!多少人餓得連走路的勁兒都沒有,院裡的哨兵早都讓撤掉了,院裡沒有別人。
水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那小倉房裡還有多少糧——不到半袋雜糧,小半袋麩皮,還有一點點她坐月子時沒吃完、馬呈德硬留下的白麪,那是準備給她生娃時救急的。這是他們一家,還有這滿院子人,最後的活命糧!
那兵似乎很急,也很慌,撬門的動靜不小。水芹屏住呼吸,腦子裡飛快地轉。叫醒馬呈德?他肯定會掏槍。這兵敢來偷團長的糧食,肯定是餓急了,豁出去了,萬一狗急跳牆……
她轉身抓起炕邊馬呈德的軍裝外套披上,走到門口,一閃身站了出來。那兵似乎把門弄開了,閃身鑽了進去。不一會兒,扛著個小布袋出來了,看那形狀,是那半袋雜糧。他轉身想跑。
“站住。”水芹不知哪來的勇氣,壓低聲音喝了一聲。
那兵渾身一僵,猛地轉過身。月光下,能看清是張年輕的臉,也就二十齣頭,瘦得脫了形,眼睛陷在深凹的眼眶裡,閃著驚恐和絕望的光。他手裡緊緊抓著糧袋,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那裡別著一把刺刀。
水芹的心狂跳,腿有些發軟。她強撐著,她看著那兵的眼睛,那裡麵除了獸性的凶光,還有更深的東西——是餓,是怕,是走投無路的瘋狂。
“你……是哪個營的?”水芹盡量讓聲音平穩,可還是有些發顫。
那兵不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她,抓著糧袋和刺刀的手都在抖。他看看水芹,又看看她身後黑洞洞的屋子,似乎在判斷屋裡還有沒有別人,喊起來房前街後有多少哨兵。
“把糧放下,你走。我不說。”水芹又說。她知道自己這話很傻,很危險。可看著那兵瘦骨嶙峋的樣子,看著他那雙因為飢餓而顯得異常大的、充滿血絲的眼睛,她就想起了砬牌彎餓得啃樹皮的王寡婦,想起路上那些倒斃的屍首。她也是挨過餓的人,知道飢餓能把人變成什麼樣。那不僅僅是肚子疼,是心裡慌,是看見什麼都想往嘴裡塞的瘋魔。
那兵似乎愣了一下,抓著糧袋的手鬆了鬆,可隨即又握緊了。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太太……我、我沒辦法了……我娘……我妹子……都餓死了……我弟弟……”他說不下去了,喉嚨裡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水芹心裡一酸。她沉默了幾息,指了指他肩上的糧袋:“拿一半,你拿走。留一半。”
那兵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快走!”水芹催促,聲音壓得更低,“等他醒了,你就走不脫了!”
那兵這纔像驚醒過來,他深深地看了水芹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感激,有羞愧,也有絕處逢生的茫然。他飛快地把糧袋放下,解開,倒出大約一半在地上,然後把剩下的一半重新紮好,扛在肩上,對著水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個頭,然後轉身,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翻過院牆,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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