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百川,若吾沒有記錯,爾於泰州任刺史已經六年了。”秦時再次拿起桌上的書卷,看都沒有看熊百川一眼。
“是,下官在泰州六年,仍未能讓治下流民盡歸、盜賊清絕。實有負陛下君恩,還請雲公責處。”熊百川知道秦時來者不善,用詞、語氣都十分謙卑。
“你也無需這般妄自菲薄。”秦時的目光仍舊放在書上,“來河東之前,我調閱了吏部對你的考評。
最新三年,泰州戶增二千零八十三,新墾農田二千五百三十三頃又二十四畝七分,擴龍門渡口,獄訟清簡,盜賊清息,賦役均平,一最三善無虧,考績上中。
這是少有的高評價,若無意外,明年你就該陞官了。”
熊百川聽得心頭微鬆,氣息略穩,身體重心前移,躬身道,“全賴陛下洪福與雲公庇佑,下官不過恪盡職守,不敢居功。”
秦時依舊看著書卷,語氣平淡,“恪盡職守?說來容易,做到亦不難。難的是,從頭到尾,全始全終。”
熊百川心頭那一鬆勁兒瞬間又提了起來,腰背彎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雲公教誨的是,下官今後必當時時自省,不敢有疏漏之處。”
“自省?從哪處省?”秦時麵無表情,似乎隻是隨口一問。
“這……”熊百川也沒有想到秦時會有這麼一問,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不得不說,熊使君的政績的確很不錯,可見這三年的確是費了心思的。”秦時終於將目光從書卷移到熊百川身上,立刻就讓熊百川感覺到無形重壓。
“人口、田畝、刑獄、治安、徵稅,這些都是熊使君的功績,也都是吏部考覈的方向。
若是吏部考覈繡花,熊使君怕是也能練出一手飛針走線的絕活兒吧?”
熊百川臉色驟然一白,冷汗唰地滲了出來,躬身伏得更低,連聲道,“下官不敢,絕無粉飾太平之心,還請雲公明鑒!”
“不敢?”秦時冷笑,聲音不高,院中卻靜得隻剩呼吸之聲,“我可沒說你粉飾太平,隻是誇你會做事而已。
那些能讓人看到的、能記進考績裡的東西,你件件都做得很漂亮。但有些事情,吏部考覈不到,你雖然看得見,聽得到,不也是懶得去管嗎?”
“下官惶恐。”
熊百川汗流浹背,身體輕顫。這位爺要是回長安後也和陛下這麼說,自己別說陞官,能保住現在的官位就要燒高香了。
“下官究竟犯了何錯,還請雲公明示。”
“龐,文,貞。”秦時一字一頓,冷漠的說出三個字。
隨著三字落下,熊百川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一旁的龍門縣令袁庭敘也是臉色蒼白如紙。
“看你們的表情,對龐文貞以及他做的那些臟事,不是不知道吧!?”秦時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一圈,繼續給二人施壓,“可是,你們似乎沒有要管他意思。
我其實也可以理解你們,龐氏是龍門最大的姓氏之一,龐文貞又在龍門做官多年,根基深厚。
你們無論是要徵稅,還是想征徭役,亦或者開墾新田,都離不開龐氏的支援。你們不能得罪龐氏,不敢得罪龐氏。
所以你們哪怕知曉龐文貞的所作所為,也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為了你們的政績著想,無非也就是苦一苦百姓嘛!是吧?”
最後一句話,秦時是笑著說的,但是眼底卻冷的像冰。
熊百川牙關微顫,已是半個字都辯解不出,隻得跪地伏身,額頭幾欲觸地,“下官…知罪……”
袁庭敘更是魂不附體,緊跟著跪倒在地,官帽歪斜,聲音發啞,“下官……下官失察,縱容劣吏橫行,下官有罪。”
“失察?”秦時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隻剩寒涼,“你們這是失察嗎?你們這是交換!
用百姓的利益,用寒門孤弱的公道,換龐氏的配合,換你們的‘漂亮’政績。
以滿足龐文貞的私慾,換得你們的前程,當真是好買賣啊!”
說著,秦時還給他們鼓起了掌。
熊百川的冷汗浸透了緋色官袍,顫聲道,“下官一時糊塗,因顧忌地方大族,生怕激起事端,不敢輕易觸動,影響州內安穩。卻導致無辜百姓受秧,下官…認罪!”
“吾昨日親眼目睹龐文貞縱馬鬧市,隨意鞭撻百姓,以及當街搶奪民財。”秦時走到二人麵前,以最輕的語氣說出最冰冷的話語,“他如此跋扈,你們說,這是誰給他的膽子?”
秦時並沒有亂說,這些都是昨日他們回城後親眼所見。隨後親自帶著刁金、周震在城中探聽,方知龐文貞在龍門為惡之深。
奪人家財、妻女,不過司空見慣;稍不順心,使人家破人亡,亦是尋常。
龍門百姓聞其名而色變,謂之曰“凶狼”。言其兇惡,吃人不吐骨頭。
因此,秦時才讓刁金拿了他的令符,教這二人今日一早就在外麵候著。
並不僅是幫薛禮拿回財產,而是要替全龍門的百姓,討個公道!
無論如何,秦時今日都是要拔了這顆毒瘤的。
見熊百川與袁庭敘都像是被抽掉脊樑的爛肉癱在地上,秦時知道威已經足夠了,應該給點胡蘿蔔了。
“吾此次巡視河東,陛下允吾便宜行事之權。若是憑我的心意,今日便將爾等先斬後奏!
但考慮爾等未直接參與貪瀆,亦確有政績與苦勞,便允爾等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熊百川與袁庭敘本已萬念俱灰,秦時可是大名鼎鼎的“小人屠”,被他拿到短處,還能有命?
忽聞峰迴路轉,驚喜交加,身上也再度有了力氣,叩首道,“謝雲公開恩!雲公但有所命,下官粉身碎骨!”
“別忙著謝,我的要求可不簡單。”秦時沉聲說道,“第一,即刻將龐文貞鎖拿歸案。
嚴查其這些年來侵佔田產、欺壓良善、橫行市井諸般罪狀。人證物證,一一落實,不許有半分含糊,更不許受人請託、暗中開脫。
第二,龐文貞所侵佔百姓之田宅、財物,確認無誤後,需連本帶利,立即歸還百姓。
自你二人以下,各級胥吏,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剋扣、拖延。
一應財物,當眾交割清楚。由你二人親自到場作證,立據畫押,再張榜公告,還受害百姓一個清白。
第三,龐文貞一案,從重處置,以儆效尤。
凡牽涉其中、分潤其利的胥吏豪強,一併清查,該罷黜的罷黜,該流放的流放,不得姑息養奸。
第四,從今日起,凡龍門境內再有豪強為惡、官吏徇私枉法之事,我唯你二人是問。
屆時,便不是今日這般簡單就能過關的。
以上四條,爾等能做到否?”
“雲公有命,下官萬死不辭!”
“這會讓爾等在泰州、在龍門的很多‘朋友’從此反目成仇,爾等甘願?”
“此等殘民惡賊,人人得而誅之。下官等絕無這般朋友,請雲公明鑒。”
“那好,與爾等三日時間,做到以上四條。但凡有一條疏漏,吾定取了你二人首級,再回長安向陛下復命。”
熊百川額頭磕在地上,致一片淤青,沉聲道,“下官遵命!一定徹查到底,秉公處置,絕不敢有半分徇私!”
袁庭敘也連連叩首,額間隱見血跡,“下官即刻回衙,命人捉拿龐文貞,清查案卷,半點不敢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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