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涇喉間發緊,指尖摳著扶手上的木紋,硬生生掐出幾道白痕。
他怎會聽不出秦時話裡的弦外之音,那是明晃晃的敲打,也是赤果果的生路——認栽,投誠,方有一線生機。
偏廳的窗縫漏進一縷冷風,掃過柳涇額角的冷汗,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抬眼看向秦時,對方依舊垂著眼把玩茶盞。
素白的指尖摩挲著青瓷紋路,漫不經心的模樣,卻偏生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威壓。彷彿,對方手裏握著的不是茶盞,而是他柳涇的心臟!
“恕下官愚鈍,雲公之言,竟聽不太懂。”柳涇咬著牙,還想做最後一絲掙紮。
“來人,送客。”秦時一眼沒看柳涇,起身就要離去。
“雲公,留步!”柳涇哪裏敢走,當即喊道。
秦時回眸,斜著眼睛看了柳涇一眼,眼底全是刺骨的冰冷、嘲諷與不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一瞬間,柳涇彷彿看到柳氏族人鄙夷的眼神、刻薄的話語;彷彿看到妻兒倒在血泊之中,旁邊是齊王手持還在滴血的鋼刀狂笑的模樣;彷彿看到自己那個從妓女到外室女的母親,死不瞑目的樣子……
不,不行,不可以!
自己半生鑽營,半生掙紮。從塵埃裡爬起,好不容易纔有了今天,絕不能就這麼摔下去!
自己還沒有讓那些勢利、古板、愚昧的柳氏族人匍匐在自己腳下;還沒有實現自己的理想,將京兆柳氏化為歷史的塵埃;還沒有讓母親的牌位進入柳氏宗祠,骸骨葬入柳氏的祖墳。
自己,現在還不能死!
這一刻,柳涇心中那點殘存的自持與倔強,在生死與執唸的拉扯中,終於碎得一乾二淨。
柳涇猛地起身,膝蓋重重磕在秦府偏廳的漢白玉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垂著頭,脊背弓成一道卑微的弧。
“下官有罪!今日刺殺雲公的那些人,都是下官安排的!
下官誤姓他人挑撥,倒下大錯。如今全家性命已在懸崖之上,還請雲公垂憐,救我滿門性命。
從今往後,柳涇願為雲公門下走狗,唯命是從。”
說完,柳涇的額頭重重的頓在地麵上。鮮血混合他額上的汗水,汙染了偏廳的地麵。
“可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做我麾下走狗的。”秦時淡漠的聲音響起,“我門下的走狗,第一要求就是‘聽話’,你聽話嗎?”
“但所有命,莫敢不從!從今往後,柳涇若對雲公有半點違背之心,定將生死族滅,死無葬身之地!”
“是嗎?那你……先叫兩聲給我聽聽?”
柳涇最開始的反應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著就是一種史無前例的屈辱感湧上心頭。一瞬間就讓他頭頂至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色紅的彷彿能滲血。
柳涇很想站起身來狠狠給秦時一腳,然後指著他的臉色喊一句“士可殺,不可辱”!
但是,一想到家中的妻兒。
那個明明隻是低賤的屠戶之女、明明自己幾乎沒有給過她多少好臉色,卻依然對他溫柔了三十年,為自己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三十年的女人。還有聰明懂事的長子與活潑可愛的幼子……
和他們相比,自己這點尊嚴又算是什麼呢?
“汪…汪汪…汪……”
在聲音出口的剎那,眼淚不爭氣的打濕了手背……
聽到柳涇居然真的叫了,秦時意識到——這個跪在自己麵前的男人,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存在。
如果有反咬自己一口的機會,他一定會從自己身上狠狠撕下一塊肉來。
似乎,京兆柳氏總是出這種有本事的危險人物。
柳毅如此,這個柳涇更是如此!
柳涇的額頭依舊抵著地麵,脊背綳得筆直。那是被碾碎了自尊後,僅剩的一點骨血裡的硬氣。
秦時已經重新坐了回去,垂眸看著柳涇,眼底不見半分喜怒,隻淡淡道,“起來吧。”
“多謝雲公。”
柳涇撐著地麵慢慢起身,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帶來一陣刺癢的疼,卻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你想殺我,我羞辱了你,算是扯平了。”秦時的語氣沒有半點波瀾,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把臉上的血擦一擦。”
“諾!”
看著秦時遞過來的雪白絲巾,柳涇雙手接過,但他沒有擦拭自己額頭以及臉上的血漬。而是俯下身,仔細的將地板上的血汙擦了一遍。
秦時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但什麼也沒有說。
秦時給柳涇絲巾,代表接納。柳涇擦拭地板,是在表示他不需要乾淨,他可以為了秦時的光鮮,而沾滿鮮血與汙穢。
待得柳涇擦拭完畢,垂手立在一旁後,才問道,“太子和齊王許了你什麼好處,敢在長安鬧市對我動手?”
“事成之後,我便是京兆柳氏掌家人,升刑部尚書。”柳涇老實回答道。
“你的家人,在他們手裏?”
“沒有,我知曉若是失敗,他們必定殺我全家滅口。因此,提前託人在城西偏僻處租了一間小院,將妻兒藏在了那裏。”
“稍後將具體位置告訴我的人,他們會有人去將他們保護起來,並送到城外安全的地方。”
“諾!”
“以你的出身,能做到刑部侍郎,應該知道不少有意思的事情。你自己選一些有價值的訊息,說來聽聽。”
“諾!”柳涇躬身道,“中書侍郎封德彝,他在陛下、東宮、天策府、齊王府之間來回穿梭……
左屯衛將軍……
秦王剛剛調入北門宿衛的監門校尉常何,最近與東宮之間往來密切……
吏部清吏司的郎中許陽在城南歸政坊與城西的永和坊各養了一房外室,其中歸政坊那個女人是中書舍人付鴻的妹妹……
民部……”
聽著柳涇不斷訴說朝堂諸官的秘事,秦時麵色平靜,心中卻是滔天巨浪。
柳涇所言,或朝堂站隊的暗線,或官員私弊的把柄,如數家珍。這些訊息,竟超過半數是天策府都未曾探知的辛密。
柳涇挑揀著說,避重就輕卻句句有料。這些,就是柳涇的“投名狀”!
一旦讓這些人知道,是柳涇讓他們的秘密透露了出去,柳涇有十條命都不夠死的!
足足半個多時辰後,柳涇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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