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繼續道：“道長，天命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人做的事，看得見摸得著。與其信天命，不如信人。”
“道長若不信，不妨等著看。三年之內，天下必將太平。到時候，道長再看，誰纔是天命所歸。”
香山散人聽著這些話，心中翻湧。
三年之內，天下太平？
這話，也隻有虎威王敢說吧。
若是換做旁人說出這番話，他定有千百句道理可以辯駁。
天命難違、氣數已盡、隋室將傾——這些話他可以對任何人說，可以說得對方啞口無言。
可眼前這個人，是淩雲。
是那個鎮守北疆、讓突厥俯首稱臣的虎威王。
是那個在雁門關外單戟退敵、在洛陽城中穩坐中軍的天下兵馬大元帥。
是那個...紫陽道人的師弟，玄微子前輩的弟子。
這樣的人，有足夠的資格說這番話。
更有足夠的底氣說這番話。
他說隋室在，隋室就在。
他說李家未興，那李家就是未興。
甚至——哪怕隋室覆滅，隻要此王仍在，李家想要問鼎天下，也絕非易事。
香山散人看著淩雲那雙平靜的眼睛，心中竟隱隱升起了一絲認同之感。
也許...也許他說的是真的。
黎山老母在一旁道：“大王之言，發人深省。貧道受教了。”
青崖子也點頭：“大王氣度，貧道佩服。”
楊倓立在淩雲身側，聽著這番話，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驕傲。
這就是他的師父。
這就是大隋的虎威王。
蘇定方也是第一次聽到淩雲這樣說話，心中震撼莫名。
那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字字千鈞。
淩雲抱拳還禮：“三位道長客氣了。在下隻是實話實說。”
說著，他看向紫陽:“師兄，可還要與師弟同行？”
紫陽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師弟且先去。為兄與三位道友還有些話要說，正好同行一程。”
淩雲點了點頭:“那便後會有期。”
說罷，翻身上馬，朝四人抱拳:“師兄，三位道長，保重。”
楊倓、蘇定方也紛紛上馬，十七率護衛們列隊跟上。
一行人策馬而去，揚起一路塵土。
香山散人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良久，他輕嘆一聲:“幾位道友，你們說...天象是不是錯了？”
黎山老母搖了搖頭:“貧道不知。但貧道知道，這位虎威王，不簡單。”
青崖子道：“玄微子前輩的弟子，當然不簡單。”
紫陽望著遠方，目光幽深，片刻後，緩緩道:“走吧。”
四人轉身，沿著官道緩緩而行。
可香山散人心中，卻始終縈繞著淩雲說的那些話。
天命...
人...
誰纔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他不知道。
但他隱隱覺得，也許，他看錯了。
心中如此想著，香山散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太原的方向。
他的弟子李靖...還在那裏...
......
太原城，唐國公府。
李秀寧正與李世民在書房中議事，忽然有親衛來報。
“大小姐，二公子，城門口傳來訊息，今日一早，淩公子和安參軍帶著近百騎出了城，往南邊去了。”
李秀寧一怔:“近百騎？”
親衛點頭:“是。那些人都穿著黑衣勁裝，馬術嫻熟，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護衛。之前從未見過他們，不知是從何處來的。”
李世民眉頭微皺:“近百騎...阿姐，淩公子身邊何時多出這麼多人？”
李秀寧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些時日以來，她與淩白相處甚多。
一路上淩白出謀劃策，沉穩冷靜，屢立奇功。她早已將他視為可信賴之人。
可今日，他突然帶著一群從未露麵的護衛出城，事先也沒有任何交代...
她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幾日前，李世民說的話。
“那位淩公子，我看不透。
是啊，不說李世民，縱然是她自己...又何嘗看透過？
他總是那樣從容，那樣平靜，彷彿什麼事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可也正是這份從容，這份平靜，讓她...
她搖了搖頭，不願再想。
“阿姐？”李世民見她出神，喚了一聲。
李秀寧抬起頭:“我要出城一趟。”
李世民一怔:“出城？去找淩公子？”
“嗯。”
“我陪你一起去。”
李秀寧搖頭:“不用，我帶兩名親衛便可。”
“阿姐。”李世民還想再說什麼。
李秀寧卻沒有回頭，直接邁步離去。
......
太原城外，官道上。
李秀寧策馬疾馳，身後跟著兩名親衛。
她的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猜測，淩白絕對有古怪！
可她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
也許是因為...她心裏那個一直不曾正視的念頭。
淩白...
你到底是什麼人？
......
一個時辰後。
李秀寧勒住韁繩，望著前方。
官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而行。
當先一人，青衫駿馬，正是淩白。
她深吸了一口氣，策馬上前:“淩兄！”
前方的人馬停了下來。
淩雲回過頭，看見李秀寧，眼中並無多少意外。
隨即，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大小姐？你怎麼來了？”
李秀寧也翻身下馬，走到他麵前。
她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平靜的表情。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淩雲看著她，微微一笑:“大小姐可是有什麼急事？”
李秀寧深吸了一口氣:“淩兄...你要走了？”
對方那平靜的模樣，竟讓她說不出一句質問的話。
彷彿，他本就該如此。
他行事，本就不需向人解釋。
淩雲點了點頭:“有些事要處理，便先走一步。本打算到了洛陽再寫信告知大小姐，沒想到大小姐竟追來了。”
洛陽。
他說洛陽。
李秀寧心中微微一沉。
她盯著他的眼睛:“淩兄，你...到底是什麼人？”
說著，看了一眼周圍:“這些護衛，是從哪裏來的？”
淩雲的神色依舊平靜，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楊倓、蘇定方、十七等人見狀，紛紛朝不遠處退去。
待眾人退出一段距離後，淩雲找了塊石頭坐下，方纔緩緩道:“大小姐想知道？”
李秀寧跟著走到他一側的石塊上坐定:“我想知道。”
淩雲看著她，那雙眼睛裏，依舊是李秀寧看不透的那副平靜。
可此刻，她忽然在那平靜之下，看見了一絲別的東西。
是無奈？
還是別的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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