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二年，八月十八。
夜。
樂壽通往太原的官道旁，凱旋的唐軍大營紮在一片緩坡之上。
夜色已深，營地中除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再無其他聲響。
淩雲獨坐帳中，望著案上的燭火出神。
直到子時，他才緩緩站起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營地北側，有一處不高的土坡。
淩雲登上坡頂，抬頭望向夜空。
北方的天際，那顆星更加明亮。
從大業四年開始，他就一直在看這顆星。
看著它從黯淡到明亮，從隱現到奪目。
看著它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它終於亮到了頂點。
淩雲沉默地望著那顆星，麵上沒有太多表情。
養了這麼久，終於養成了。
從當年在雁門關外初見李淵，到龍門聚攏各家，再到他一路坐鎮河東...最後到如今李家佔據河東、河北之地...
每一步，都在他的棋盤上。
每一仗，都有他在暗中推動。
他幫李家破高平，助李家取澤州，任由李家拿下河北諸郡——
攀至頂峰。
然後呢？
淩雲心中不斷閃過一幕幕畫麵，最後，將目光投向了那顆星旁邊...
那道光點還在。
比幾日前又亮了幾分。
已經不是“若有若無”了，而是清晰可見。
淩雲的眉頭微微皺起。
潛龍之側，怎會多出一顆星？
天象有變，必有因由。
或應於天時，或應於人事。
天時難測，人事...
淩雲沉吟片刻。
這些日子，除了李家拿下河北，還有什麼大事？
他思考了良久，依舊無果。
最後，重新將目光投向了中間那顆最亮的星。
“李世民...”淩雲喃喃念出這個名字。
那年輕人的確不凡。
相州之戰，他排程有方。
邯鄲之戰，他收攬人心。
一路北上，他每到一處，必有百姓夾道相迎。
淩雲看得清楚。
那不是裝的。
那些百姓看李世民的眼神，是真的敬服。
而李世民看那些百姓的眼神，也是真的關切。
而他對士卒更是沒話說，能讓士卒把命交給他。
淩雲見過太多將領，有的勇猛，有的善謀，有的能征善戰。
但能讓士卒心甘情願為他去死的，不多。
李世民算一個。
人主之姿已現。
淩雲心中默默思量，若潛龍代表的是李世民，那麼旁邊那道光點，就該是與他相關的人。
會是誰？
李淵？
李秀寧？
淩雲又看向另一處。
在那裏，還有一顆星。
那顆星黯淡一些，位置也偏一些，但隱隱透著一股凶厲之氣。
淩雲認得那顆星，那是李元吉。
看了片刻，他又重新轉回目光，可這顆新出現的光點...
淩雲望著它，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說不上來為什麼。
可他明明從未見過這樣的天象。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下。
罷了。
無論那光點是什麼，總要親眼看看才知道。
而要想看清，就得去太原。
那裏是李家根基所在。
那光點既然在潛龍之側，想必也在太原。
......
翌日清晨。
唐軍大營開始忙碌起來，拔營的號角聲響起，士卒們收拾行囊、裝車備馬，準備繼續北返。
李秀寧策馬立在營地中央，正與李世民說著什麼。
淩雲帶著楊倓走了過去。
“大小姐。”
李秀寧轉過頭，見是他，微微點頭。
“淩兄昨夜歇息得可好？”
淩雲道：“還好。大小姐，淩某有一事相告。”
李秀寧道：“淩兄請講。”
淩雲道：“淩某想帶安明單獨走一段。”
李秀寧微微一怔。
單獨走？
她看向淩雲，目光中帶著幾分疑惑。
淩雲解釋道：“一路北上，儘是官道大軍，來來往往，看得都是行軍營帳。淩某想帶安明去沿途走走，看看河北風物，也長長見識。”
他頓了頓，又道：“大小姐放心，淩某識得路。待到了太原，必第一時間前往拜見。”
李秀寧沉吟片刻。
按說，她不該答應。
她對淩白十分看重，這一路多虧了他出謀劃策。
而如今河北雖定，但也難免會有意外，其脫離大軍，總歸讓人不放心。
而且，她的心裏，也不想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可大軍行軍，日日趕路，確實看不到什麼風物。
而淩白的身手她也曾見識過，應對一些突髮狀況，應當不難。
沉吟片刻後，李秀寧點了點頭:“既是如此，那便去吧。不過淩兄，河北初定，沿途未必太平。你們要小心些。”
淩雲抱拳：“多謝大小姐。”
李秀寧又道：“到了太原，記得第一時間通知我，我好將你引薦給父親。父親若知淩兄來了，也定會高興。”
淩雲微微一笑:“一定。”
心中卻在想，李淵見到自己會高興嗎？
嗯...難說。
......
半個時辰後。
唐軍大隊沿著官道向北而去，旌旗招展，馬蹄隆隆。
淩雲和楊倓立在路邊，望著大軍漸行漸遠。
待最後一麵旗幟消失在視線中，楊倓才開口。
“王叔，咱們去哪兒？”
淩雲望向東北方向:“幽州。”
......
行出數裡，官道漸漸偏僻。
路旁林間，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楊倓心中一緊，下意識伸手按向腰間。
淩雲卻麵色不變，勒住了韁繩。
片刻後，數騎從林中駛出，當先一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大王！太子殿下！”
是十七。
淩雲點了點頭:“起來吧。”
十七起身，看了一眼楊倓，又看向淩雲:“大王，太子殿下！弟兄們都在前麵等著。”
淩雲道：“走吧。”
......
八月二十。
幽州地界。
薊縣城外二十裡，一處僻靜的山崗。
淩雲勒住韁繩，望向遠處那座城池。
“十七。”
十七上前：“大王。”
淩雲道：“你進城，去告訴韋明遠。本王來了，讓他不必張揚。”
十七抱拳：“是。”
他點了一名護衛，兩人兩騎，朝薊縣方向疾馳而去。
......
薊縣，府衙後堂。
韋明遠正在批閱公文。
忽然，門外響起親衛的聲音。
“大人，有人求見。”
韋明遠淡淡問道：“什麼人？”
親衛道：“說是...幽州商隊的人，有要緊事。”
韋明遠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又是幽州商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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