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關不大,東西長不過三裡,南北更窄。
城中最大的宅院,成了唐軍臨時的中軍行轅。
李世民正與尉遲恭交代明日進山的斥候佈設。
“山道不比平原,前隊斥候須分三路,左右兩翼探入林間,中路沿官道緩行。遇可疑處,不必接戰,即刻回報。”
“末將明白。”尉遲恭抱拳,領命去了。
淩雲立在輿圖一側,隻是安靜地聽著,並不插言。
另一側站著李秀寧,她的目光落在太行山道上,那條蜿蜒百餘裡的細線。
壺關是西端,東端是相州。
相州。
河北門戶。
“相州守將周斌,原是隋軍舊部,後來隨眾歸了竇建德。”她道,“此人守城有經驗,相州城垣又高...”
她沒有說下去。
帳中一時安靜。
李世民走回輿圖前,望著相州的位置,沉吟道:“周斌此人,我在太原時曾聽幾位先生提過。說他守城極穩,輕易不出戰,但也不輕易降。這樣的人,不容易對付。”
他頓了頓,看向李秀寧:“阿姐,依我之見,相州不可強攻。”
李秀寧道:“那你的意思呢?”
李世民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點了點。
“相州城高糧足,若周斌一心死守,圍城隻會耗費時日。不如先取四周縣城,斷其羽翼,再徐徐圖之。”
李秀寧點了點頭,又看向淩雲。
“淩兄以為如何?”
淩雲沉默片刻,道:“二公子所言有理。不過...”
他頓了頓:“據二公子方纔所言,似周斌這樣的人,往往也有短處。”
李秀寧道:“什麼短處?”
“太穩。”淩雲道,“穩則多疑,疑則易亂...”
李秀寧與李世民聽著,皆是眼睛一亮。
......
此後的幾日裏,唐軍一路北上。
六月十二日,前鋒出太行山道。
六月十四日,兩萬五千主力在相州以西下寨。
六月十五日,唐軍開始攻城。
周斌守得極穩,七日不出戰。
六月二十二日夜,幾名細作混入城中。
次日,相州城中流言四起,說周斌與唐軍暗中往來。
周斌又驚又怒,一連斬了三個傳謠的士卒。
六月二十八日,流言愈演愈烈。
六月二十九日夜,周斌麾下部將勸說其開城獻降。
六月三十日晨,周斌率眾投降。
此後,唐軍一路北進。
七月初,安陽、內黃望風而降。
七月中,渡過洺水,進抵邯鄲。
七月下旬,襄國、钜鹿接連易手。
八月初,唐軍進抵深州。
深州距樂壽,已不足二百裡。
這一路攻城掠地,李世民幾乎每戰必前。
攻城時他立在陣前,與士卒同冒矢石。
紮營時他巡遍各帳,連最偏遠的輜重營都去過三回。
有一夜,淩雲巡營歸來,正遇見李世民蹲在一處篝火邊,與幾個老卒圍坐一處。
隻見李世民從懷中摸出幾塊乾餅,分給那幾個老卒。
老卒們推辭不受,李世民便笑:“拿著,我營裡還有。”
淩雲看在眼裏,若有所思。
這樣的人,能讓士卒把命交給他!
此子——有人主之姿!
......
八月初五,深州。
李秀寧策馬入城。
守將已於前一日率部北撤。
當夜軍議,議定明日進兵樂壽。
軍議散後,淩雲沒有回住處。
他獨自登上了深州城北的角樓。
角樓不高,卻足以望見北方那片無遮無攔的夜空。
今夜無雲,星漢燦爛。
他的目光掠過東方的角宿,掠過南方的翼、軫,掠過中天的太微垣,最後落在了北方的天際。
那裏,有一顆星。
不是帝星——帝星在中天,這些年已日漸暗淡。
這顆星在北方,在太原方向,隱在一片淡淡的紫氣之中。
那是李家的氣運所聚。
數月來,他看著這顆星一日比一日明亮。
可今夜——
他凝神望去。
那顆星還在那裏,明亮如昨。
可它旁邊...
他眯起眼。
那顆星的旁邊,竟多了一顆光點。
淩雲不由輕“咦”一聲。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這不對勁!
他以為他算盡的棋局,也許...還有他未曾算盡的——變數。
可是...
淩雲忽然皺起眉。
這種感覺,為何有些熟悉?
不是今夜纔有的熟悉。
是...很久以前?
他說不清。
那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快得他來不及抓住。
夜風漸涼。
他裹緊玄氅,又望了那光點一眼。
接著,轉身步下角樓。
......
雲夢山。
夜色已深,山巔的道觀中卻還亮著燭火。
玄微子立在觀星台上,鬚髮皆白,道袍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
他仰著頭,望著北方的夜空,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身後傳來腳步聲。
紫陽道人登上觀星台,在玄微子身後三步處停住。
“師父,”他輕聲道,“夜深了。”
玄微子沒有回頭。
“你來看。”他道。
紫陽道人一怔,走上前去,順著師父的目光望向北方。
他看了片刻,眉頭漸漸皺起:“那顆星...是太原...”
“嗯。”
“它旁邊...”
紫陽道人的聲音頓住。
他看見了。
那顆星旁邊,多了一點東西。
一道若有若無的光點,忽隱忽現。
“師父,這...這是什麼?”
玄微子沒有說話。
紫陽道人又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臉色微變。
“師父,”他低聲道,“這...這就是您曾說過的...”
他沒有說完。
玄微子緩緩點了點頭:“是。變數出現了。”
紫陽道人渾身一震。
他望著那道微光,望著那顆星,怔了半晌,才喃喃道:“竟真的出現了...這個變數,您可能看透?”
玄微子沉默良久,才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看不透。”
紫陽道人麵上一驚,難以置通道:“連您也看不透?這...”
玄微子沒有回答,他隻是望著那顆星,望著那道光。
紫陽道人沉默片刻,又試探著問:“師父,當年師弟...不...那位難道不曾與您提起過...”
玄微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靜,卻讓紫陽道人心中一凜。
“你想說什麼?”
紫陽道人連忙低頭:“徒兒失言。”
玄微子盯了他半晌,才重新轉頭。
而後,又望向那顆星,他的目光深邃無比,彷彿穿透了時間,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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