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刻,趙六果然帶著兩個士卒到來。
一進來,他便看到屋子空地的粗布上,擺著的那些個修補的器物。
趙六快步上前,拿起一盞油燈仔細端詳,又敲了敲旁邊的陶甕,眼中露出滿意之色:“陳師傅好手藝!比軍中的匠人強多了!”
“軍爺過獎了,混口飯吃罷了。”淩雲謙遜道,隨即麵露猶豫,搓了搓手,“那個...趙什長,小的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師傅但說無妨。”
“是這樣,”淩雲指著修補好的陶甕,“小的修補時發現,這兩個甕的裂口走向,頗有些規律,不像是尋常磕碰。倒像是...受到震動或擠壓所致。”
“小的以前在潞州窯場時,曾見過類似的情形,多是因為窯爐根基不穩,燒製時受地動影響,坯體才會出現這種裂紋。”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謹慎:“小的鬥膽猜想,如今城中軍械搬運頻繁,重物落地,或是什麼...地下的動靜,會不會對城牆根基也有影響?”
“尤其是東南角這邊,聽說早年修城時,土質就不甚均勻。若真如此,那...小的見識淺薄,然心中卻有些不安,想請趙什長代為稟報蘇校尉一聲,或許...或許該請懂營造的先生來看看?”
趙六聞言,心中一震。
城牆根基?
地下動靜?
昨夜廢墟那三個兵油子,蘇校尉令韓鬆親自搜查..難道真有蹊蹺?
趙六不敢怠慢,拱手道:“陳師傅有心了!此事我定當稟報蘇校尉。這樣,你且稍候,我讓人先將器物抬回去,親自去箭樓稟報。蘇校尉若傳見,還需勞煩陳師傅走一趟,當麵說清。”
“應該的,應該的。”淩雲連連拱手。
隨後,趙六便吩咐士卒抬走器物,自己也匆匆趕往東南角箭樓。
約莫一刻鐘後,趙六返回,對淩雲道:“陳師傅,蘇校尉有請。隨我來吧。”
“請。”
......
東南角箭樓,二層望台。
蘇定方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案後,案上擺著之前那盞修補好的油燈和幾塊陶片。
見淩雲進來,他當即抬手示意:“陳師傅,請坐。”
“小人不敢。”淩雲姿態拘謹,“蘇校尉麵前,哪有小人的座位。”
“無妨,坐。”蘇定方擺了擺手,“聽趙六說,你對修補的陶甕裂紋有所發現?細細講來。”
淩雲這纔在案旁一個矮凳上坐下,將方纔對趙六說的話又複述了一遍,言辭更加細緻,還用手在案上比劃裂紋的走向。
蘇定方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淩雲手上——那是一雙佈滿老繭、指甲縫裏還殘留陶泥的手,確是常年做活的手。
但當他抬眼看向淩雲的眼睛時,心中卻莫名一動。
這雙眼睛...太靜了。
尋常匠人,麵對守將問話,多是惶恐、敬畏,或帶著幾分討好。
可這位“陳師傅”的眼神,卻平靜得如同一汪深潭,不起波瀾。
雖有刻意表現的緊張姿態,但那眼底深處...
蘇定方不動聲色,待淩雲說完,才緩緩道:“陳師傅觀察入微,有心了。不過,城牆根基牢固,非陶甕可比。些許震動,當無大礙。”
“是是是,小人多慮了。”淩雲連忙低頭。
“不過...”蘇定方話鋒一轉,“陳師傅既有此慮,想必對營造、土石之事也有所涉獵吧?”
“略懂一些皮毛。”淩雲謙虛道,“小的做陶器,需知土性與火候。有時也幫人修補些磚石器物,久了,便懂些粗淺道理。”
“既如此,”蘇定方站起身,走到箭窗前,望向城外唐軍大營的方向,“陳師傅以為,唐軍圍城多日,為何一直按兵不動?”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且遠遠超出了一個匠人該議論的範疇。
淩雲心中微動,知道蘇定方開始試探了。
他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樣,起身道:“蘇校尉,這等軍國大事,小人一個匠人,怎敢妄言...”
“但說無妨,此處隻你我二人。”蘇定方轉身,目光如炬,“我想聽聽...一個懂‘土性’的匠人,如何看待此事。”
淩雲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半晌後,終於低聲道:“那...小人就鬥膽胡說幾句。小的以為,唐軍不攻,非不能攻,而是在等。”
淩雲抬頭,目光與蘇定方對視了一瞬,又快速垂下:“或是等城中糧盡,或是在準備一些非常手段。小的曾在潞州聽過一些老輩人講古,說前朝攻城,有挖地道、灌水淹等種種法門。如今唐軍在外,安靜得反常,怕是在暗中籌備什麼。尤其是...近日夜裏,城中偶有地底異響,雖可能是小人多心,但...”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蘇定方盯著他,忽然道:“陳師傅,你不隻是潞州逃難來的陶匠吧?”
淩雲麵上適時露出恰如其分的錯愕與委屈:“蘇校尉何出此言?小人路引、憑由俱全,街坊與坊正亦可作證...”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定方擺了擺手,“隻是覺得,你有這般見識心細,卻屈居匠人,有些可惜。如今城中正是用人之際,你若願意,我可薦你去軍器所,專司器械修補督造,總比在棚戶區擺攤強些。
此舉看似是提拔,實則是進一步的試探和掌控。
放在軍器所,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皆可監視。
淩雲立刻起身,拱了拱手:“多謝蘇校尉抬愛!隻是...小人粗鄙,隻會些手藝活,軍器所重任,恐難勝任。”
“且當初教小人手藝的那位老人,曾經有過囑咐,莫入官府,安心做個手藝人便是。是以,蘇校尉的好意,小人唯有心領了。”
拒絕得乾脆,理由也充分——匠人畏官,乃屬尋常。
可就是因為太正常了,反而讓蘇定方眼中的疑色更深了幾分。
他走回案後坐下,手指輕輕敲了敲案麵,忽然換了個話題:“陳師傅,若你是唐軍統帥,欲破澤州,會從何處下手?”
這個問題比方纔所問,更為突兀,且更直接,幾乎等於問計了!
淩雲心知,蘇定方在試探他,但這根本不重要。
“小人愚見...若我是唐軍統帥,必不主攻城門。澤州四門堅固,強攻傷亡必重。當以疑兵牽製主力,再尋守備薄弱之處,或挖地道潛入,或收買內應開門,或...製造混亂,亂中取勝。”
“何處是薄弱之處?”蘇定方眯著眼睛追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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