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學徒模樣的人壓低聲音,“前方三十步,乃是一處前朝修城時的泄水暗道,早已廢棄,入口被塌土半掩,守軍並未在意。屬下探過,內裡雖頗為狹窄,但卻可通往城內的東溝渠。”
易容改裝後的淩雲——微微頷首。
他臉上用了祕製的易容膏,改變了膚色,黏貼了短須,加上刻意調整的步態與眼神,與原本俊朗從容的模樣判若兩人。
便是熟人當麵,若不細察神態舉止,也難以立刻認出。
“嗯。十七,城內接應安排好了?”淩雲的聲音也刻意變得沙啞了些。
“是。諦聽的弟兄們已經將兩道‘身份’,秘密埋入了東市。”
“那是一對從潞州逃難來的陶匠師徒,師父姓陳,徒弟叫阿土,於日前染時疫身亡,戶籍憑由俱全,我們的人已經打點好了東市坊正,留了底子。”
“您如今的身份是師父陳陶,屬下是徒弟阿土。”
淩雲點頭,利用來自外地的疫病死者的身份,是亂世潛伏的常用手段。
澤州被圍前,確有大量流民湧入,病亡者眾,這類身份不易引人懷疑。
隨後,兩人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城牆根一處荒草叢生的窪地。
撥開藤蔓與碎石,露出一個狹窄幽深的洞口,僅容一人匍匐,隱隱有腐臭的氣息傳來。
十七率先鑽入,淩雲隨後。
洞內伸手不見五指,積水沒過小腿。
兩人屏息凝神,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約二十丈後,前麵才隱約透來微光,並有細微的水聲。
鑽出洞口,是一條半乾涸的磚砌排水暗渠,頭頂的石板縫隙透下零星的星光。
這裏已是城內。
十七快速辨明方向,引著淩雲沿渠潛行,七拐八繞,避開夜間巡街的兵卒,最終從一處偏僻街角的破損渠口鑽出。
此處乃屬東市外圍的貧民區,低矮的土屋茅棚雜亂無章,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的氣味。
兩人迅速閃入一間早已備好的空屋。
屋內隻有一席破草鋪、一個缺口的陶罐,牆角堆著些破爛行李和幾件粗陶工具,儼然是那對逃難匠人師徒的暫居之所。
“大王稍歇,屬下去取些水和乾糧。”十七低聲道。
“不必。”淩雲擺手,“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去東市露個麵。”
“是。”
......
次日清晨,澤州東市。
儘管城池被圍,市集卻並未關閉。
隻是貨物奇缺,糧價飛漲,往日的喧鬧不再,僅有零星攤販擺著些蔫菜劣布,顧客也多是麵有菜色的百姓,間或有持刀巡邏的士卒走過,氣氛十分壓抑。
十七扮作的“阿土”蹲在一個賣陶碗的攤邊,一邊挑揀,一邊與攤主低聲交談,唉聲嘆氣:“...俺和師父從潞州逃過來,本想找個窯場做活,誰成想困在這兒...師父前陣子病了,剛好些,家裏快揭不開鍋了...”
攤主是個中年漢子,聞言搖頭:“作孽喲...這仗打的。聽說唐軍把滁河都佔了,咱們這兒...唉...小哥,你和你師父會手藝,不如去軍器所試試?那邊缺匠人,好歹有口糧。”
“軍器所?”十七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俺師父病體剛好,走不動遠路。軍器所在城西吧?太遠了...”
正說著,街口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隨即,一隊約五十人的士卒開進市場,開始挨個攤鋪盤查。
為首的是個麵容冷峻的年輕隊正,查問細緻,不僅看貨物,還驗戶籍,甚至讓士卒去棚戶區隨機抽查暫住者。
“是蘇校尉手下的人。”攤主低聲道,“這位小將軍管得嚴,三日兩頭查,說是防細作...唉。”
十七目光微閃,仔細觀察。
那隊正行事頗有章法,盤問時目光銳利,不時掃視人群。
市場角落有兩個看似閑逛的漢子,目光始終似有若無地巡視——那是暗樁。
盤查到十七這邊時,隊正打量了他幾眼:“哪裏人?做什麼的?路引。”
十七趕忙掏出備好的路引,陪著小心:“軍爺,小的是潞州人,跟師父做陶匠的,困在這兒了...師父病了,在家中歇著。”
隊正仔細查驗路引,又問了幾個潞州窯場以及陶土的特點。
十七皆對答如流——這些資料諦聽早已備足。
隨後,隊正將路引還他,提醒道:“非常時期,不可生事。若有可疑,立刻報知。”
“是是是...”
待巡邏隊離開,十七又蹲了一會兒,才買了兩個粗陶碗,慢吞吞往回走。
他注意到,離開市場時,有一個暗樁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回到棚戶小屋,淩雲已經換了身更破爛但乾淨些的葛布短衣,正坐在草鋪上,手裏拿著一個半成品的粗陶坯,似在端詳。
“大王,”十七低聲道,“蘇定方的人查得很細。市場有暗樁。屬下離開時,有人多看了一眼。”
“正常。”淩雲放下陶坯,“蘇定方既布暗哨,市場這類人流之地,必然有眼線。我等路引齊全,暫無不妥之處。接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東南方向:“該去‘甜水井’看看了。聽說那裏,每日未時,守軍取水最集中,也最雜亂。”
十七心領神會:“屬下明白。未時之前,屬下會先過去查探。”
淩雲點頭,重新坐回草鋪,拿起那個粗陶坯,用手指摩挲著坯體邊緣。
他生而知之,不學而能。
這門手藝對他來說並不難。
......
澤州東南角的“甜水井”,是這片城區為數不多尚未乾涸的深井。
井口以青石砌成,轆轤老舊,井繩磨損得起了毛邊。
因靠近城牆,守軍取水多集中於此,每日卯時、未時、戌時,井邊便排起長龍,水桶的碰撞聲、士卒的嗬斥聲、百姓的哀求聲交織一片,成了圍城生活中最真實的喧囂。
未時初刻。
井邊已經聚集了百餘等候取水的軍民。
守軍有優先權,一隊隊士卒拎著木桶、皮囊,在幾名隊正的監督下秩序井然打水裝運。
百姓則被攔在外圍,眼巴巴等著軍卒取完,才能湊上前去。
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圍著井台轉悠,試圖接點潑濺出來的水漬舔舐,立刻被軍士厲聲驅趕。
淩雲扮作的陶匠“陳陶”,穿著一身葛布短褐,蹲在井台西側一株老槐樹的陰影裡。
在他的麵前,攤開著一塊粗布,上麵擺著七八件待修補的陶器——裂了縫的水罐、缺了口的碗、掉了柄的壺。
此刻,淩雲的手裏正拿著一個小陶缽,用其中的膠泥細細填補一個瓦罐的裂紋,動作沉穩,眼神專註,看上去就是個沉浸手藝的老實匠人。
十七扮作的“阿土”蹲在旁邊,幫著遞工具,偶爾用袖子擦汗,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視著井邊的人群。
“師父,守軍取完水差不多得到未時三刻。到時候會換一班崗,那時最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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