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薑琴照常去到婦聯辦公室,就被告知,婦聯宣傳口新招了兩個幹事,原先需要薑琴負責的工作,現在變成了三個人一起分攤。
甚至現在連婦聯的板報,都不是薑琴一個人負責了。
她隻需要在紙上畫好設計草稿,其中一個幹事就能將草稿一比一復刻到黑板上,雖然畫風還帶著點硬朗工整的特點,但整體看起來,已經和薑琴自己畫的板報風格有六七分相似了。
包括填充板報的文章,也隻需要薑琴定下一個主題,另一個幹事負責根據主題寫出幾篇文章,再拿給薑琴審核挑選,最終被薑琴選出來的文章,再由那個幹事謄寫到板報上。
當然了,即便是定下了主題,一開始那個幹事寫出來的文章,也還是會帶有明顯模仿的痕跡。
畢竟,寫作天賦這種東西,說起來是看不清摸不著,但有和沒有,寫出來的東西差別還是挺大的。
更何況,薑琴還不隻是有寫作天賦,她的天賦還很不錯。
基本上,幹事寫好的文章,拿給薑琴看的時候,她都需要完整精修一遍,基本上和重寫一遍,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了。
好在,能被金主任選出來的幹事,學習能力絕對是拔尖的。
寫第一篇文章的時候,需要薑琴從頭改一遍,再告訴她,哪些片段能用,哪些片選需要修改,應該怎麼改,為什麼這麼改。
等寫第二篇文章的時候,之前薑琴說的一些問題,她就能改正50%左右。
等寫到第三篇的時候,就能修正到六七成。
等兩塊黑板上的板報都畫好,這個幹事已經能將文風模仿得和薑琴有七八分相似了。
這樣的天賦,不僅是薑琴咋舌,就連在婦聯普**壇結束後,還時不時會來葫蘆島的李同光教授,都不由得眼睛放光。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這個幹事,正是不久前因為遭受家暴而流產,又和丈夫一家大打出手,想要離婚的寧桂花。
寧桂花是上過學的,雖然隻上了小學,但也是識字的,基本的聽說讀寫都沒有問題。
寧家是要靠嫁女兒,來給兒子攢彩禮,最好還有錢能給兒子買一份好工作。
他們當然知道,識字的女兒,可比不識字的女兒,“值錢”得多。
寧家的第一個女兒,甚至還上到了初中畢業,最後托關係進了城裏的膠鞋廠上班。
之後也不負眾望,成功嫁給了膠鞋廠保衛科副科長的兒子。
給寧家帶來了一筆巨大的財富,和一個膠鞋廠保衛科的臨時工崗位。
寧家其他幾個女兒就沒她們大姐那麼好運了。
寧桂花在家排行老五,她就隻上到了小學三年級,就沒再上學了,在家裏糊紙盒,做家務,到了十六七歲,就經人介紹,嫁到了葫蘆島上。
之後就是,懷孕,生女兒,懷孕,生女兒,懷孕,流產,懷孕……
周而復始。
寧桂花識字,但這對她的生活,不能說毫無幫助,隻能說,形同雞肋。
就算是理論上最用得上的算數,也因為寧桂花是兒媳婦,家裏的錢財往來都由她公婆捏著,根本輪不到她去買菜。
她隻需要伺候家裏的田地,把生產隊的漁船運回來的死魚死蝦醃製好,再把家裏的飯菜做好,等著公婆和自己男人回來吃就行。
以至於,她活了二十多年,還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學習能力和模仿能力這麼強。
別說她不知道了,就是老莊家的人也沒想到,自家那個生不齣兒子,還把家醜往外揚的兒媳婦,有朝一日竟然還能捧上婦聯的鐵飯碗。
雖然暫時還隻是個臨時工吧。
但老莊家可還沒有一個人能吃上公家的飯呢。
寧桂花是頭一個。
都算得上是光宗耀祖了。
天曉得,之前李教授的講座快結束的時候,老莊家的人有多忐忑不安。
生怕隨著講座結束,寧桂花這碗公家飯就吃不上了。
還好還好。
那婦聯的金主任沒把寧桂花給忘了。
李教授的講座剛結束了半個多月,就又給寧桂花找了個更好的鐵飯碗給捧上了。
這回,還跟李教授那次臨時的文書崗位不一樣。
李教授不是葫蘆島上的人,那文書的崗位,說白了也就是臨時給李教授幫幫忙。
和這次的“臨時工”,性質可完全不一樣。
可別說,寧桂花姓寧不姓莊。
那都嫁到老莊家來了,說破天了,那也是老莊家的人。
至於不久前的鬧離婚事件。
嗐,這都一家人。
舌頭和牙齒還偶爾打架呢,誰家過日子不吵上幾聲的,孩子都生了,這日子還能說不過就不過了?
當然了,這一切都是放在枱麵上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
“他們都等著我臨時工轉正式工後,能把這個工作崗位給我男人或者是我以後的兒子接班呢,這會兒當然要對我好點。”
寧桂花當著薑琴和李叔同教授的麵,不無諷刺地說道,手底下往黑板上謄寫文章的手是一點沒停。
幾個月前,寧桂花雖然識字,但寫的字並不多好看。
當時李叔同留她在身邊,給自己整理檔案,打掃衛生,相當於是半個文書崗位。
既然是文書崗位,自然免不了要幫李教授謄寫一些東西。
就這一寫,差點沒讓李教授嫌棄死。
那字,跟狗爬的沒什麼兩樣,連他剛幾歲的小孫子寫的字都比寧桂花寫的工整。
當即就拿了字帖來給寧桂花,讓她在辦公室裡好好練,認真練。
寧桂花也知道,自己的字不好看。
但她好就好在,知恥而後勇。
而且並不內耗。
她字寫得不好,不是她自己不好,而是她以前沒那個機會好好練字。
如今有了李教授給的字帖,李教授還捨得把自己的舊鋼筆給她用,那麼貴一瓶的墨水,也捨得直接給她。
她還不用下地,每天都至少有半天的功夫,可以在乾淨明亮的辦公室裡待著。
這要是還不好好練字,就真是白瞎了她之前鬧那一場。
不過半個月,她原本狗爬一樣的字,就能讓李叔同說一聲“能見人”了。
之後半個月,李叔同開始讓她抄錄報紙上的文章,婦聯檔案處的那些調解文書,以及一些和婦女兒童的權益掛鈎的法律條款。
這就又一定程度上培養起了寧桂花閱讀和理解的能力。
自嫁人後,就沒怎麼再用過的腦子,也終於重新轉起來。
腦子這東西就跟機器一樣。
越是不用,就越是生鏽。
越是用得勤,就越是靈活。
更何況,寧桂花跟著的人還是李叔同,那是真正有本事有文化還會教人的人。
剛開始,寧桂花連一篇文章都很難看完,勉強看完也記不住裏麵講了什麼。
李教授就幫她把文章拆解,一篇文章讀不完,那就拆解成三四個片段,每一個片段做一個十來個字的總結。
李叔同教她,不要死記硬背,要先記住主旨,再學會模仿文風和寫法,可以摘抄經典詞句,這樣等自己背誦或者是未來自己寫文章的時候,就能直接套用。
當然了,後者,寧桂花是從來不敢想的。
她一個沒什麼文化的農村婦女,能完整背下來一篇文章,就算是大進步了。
結果可想而知,有李教授引導,寧桂花自己又不是個蠢笨的。
一天背不下來,三天總是能背下來的。
況且,李教授要的也不是她能背多少文章,隻是想讓她多讀點文章。
多讀多看,見識自然就增長了,心也就不會困在眼前的一畝三分地裡。
李教授的目的達成了。
寧桂花的眼睛越來越亮,說話也時不時蹦出幾個成語來。
偶爾還能在有人來婦聯尋求調解的時候,說出幾條法律條款來。
“學生”學得進去,還能學以致用。
當“老師”的,自然也更能教得下去。
於是,這份半開玩笑似的“師生情誼”就這麼維持了下來。
要是讓李教授曾經的那些學生知道,寧桂花就這麼輕而易舉得了李教授“學生”的名義,還得了李教授的親自教導,不知道要吃醋成什麼樣。
這份“師生情誼”讓李教授哪怕是講座暫時告一段落,也沒忘了她這個學生。
不僅自己三不五時就走學校和婦聯的名義來島上,還不忘給寧桂花帶最新的報紙,連鋼筆和墨水都留給了她。
雖然沒有再如之前一般,明確佈置功課,但寧桂花哪裏會不知道,李教授的用意。
所以,哪怕從婦聯辦公室回到了莊家,哪怕頂著婆婆的陰陽怪氣和冷眼,她還是堅持每天花一兩個小時,認真謄寫報紙上的文章。
後來,墨水瓶裡的墨水隻剩下個底的時候,她有些捨不得用完,就拿了樹枝,在地上劃拉。
剛開始的時候,莊家人還盼著,婦聯能再把寧桂花叫回去。
可一天,兩天,三天……
一週,兩周,三週……
別說是婦聯了,就是那個李教授叫人來送報紙的頻率都比之前低了。
這還說啥。
明擺著,婦聯這是不管寧桂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