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慶生隻覺得腦子裏像繃著兩根互不相讓的弦,兩個立場截然相反的小人在裏頭唇槍舌劍,各執一詞,句句都佔著理,卻誰也壓不倒誰。
話到嘴邊翻來覆去,最終隻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他望著眼前的女人,幾番欲言又止。
陳慧芳將他眼底的掙紮看得一清二楚,心裏比誰都明白他在糾結什麼。
可那些所謂的世俗規矩、道德枷鎖,在她這裏根本不算什麼。
陳家從前那些糟心事樁樁件件擺在那兒,說實話,她要是個把道德底線看得比天重的人,早被心底那點愧疚啃得體無完膚了。
陳慧芳向來是個隻忠於自己感受的人。
現在管正靠不住,她當然要給自己找一個靠得住的人。
她盯上趙慶生,算得上恰逢其會。
剛好此時此刻是他出現在自己麵前。
又那麼剛好,趙慶生還明顯對自己有好感。
這樣的機會,她要是白白放過,那纔是真的腦子糊塗了。
至於趙慶生滿心糾結的那些世俗非議,在足夠誘人的前路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可以說,他這般進退兩難的掙紮,正是她想要的。
畢竟太順遂的情意,哪能讓人牽腸掛肚、欲罷不能呢?
陳慧芳心頭轉了幾轉,瞬間打定了主意,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可那笑意裡卻摻著幾分刻意的苦澀,看得人心裏發緊。
“他倒是聽見了,隻是……”她話說到一半驟然頓住,迎著趙慶生愈發焦灼的目光,話鋒輕輕一轉,“算了,今兒個是好日子,不提這些糟心的。嬸子,你們這是要跟慶生同誌去大隊長家?”
早先跟著趙慶生從田埂邊湧過來的人本就不少,再加上聽見廣播後,紛紛趕來想找大隊長問清高考細則的社員,此刻陳家、顧家門口早已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少說也有幾十號人。
人聲嘈雜,大家又情緒激動,你一言我一語,鬧哄哄的幾乎要掀翻屋頂。
陳慧芳方纔那點轉瞬即逝的遲疑與苦澀,淹沒在人群裡,壓根沒幾個人留意到。
三嬸隨口應道:“是啊,大隊長說要請慶生吃頓飯,順便好好說說高考的事。慧芳,你要不要一塊兒去?”
其他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沒有察覺,唯獨心神一直係在她身上的趙慶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方纔的異樣,攥著自行車車把的手猛地一緊。
她為什麼提起自己丈夫的時候,眼裏不僅沒有喜悅和幸福,反而還好像有些勉強與疏離?
是不是她其實不喜歡她丈夫?還是她丈夫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
理智一遍遍告誡他不該這麼胡亂臆測別人的婚姻生活,可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根本不受控製。
甚至一想到有這種可能,心底竟不受控製地竄起一絲隱秘的竊喜。
可下一秒,他又為自己這齷齪的念頭羞憤不已,暗罵自己卑鄙。
這種左右腦互搏、天人交戰的狀態,從陳慧芳答應一同前往大隊長家開始,就一直纏在他心頭。
直到顧家飯菜備好準備吃飯了,聚在院裏的村裡人陸續散去,陳慧芳也跟著離開,這股煎熬才終於勉強停歇下來。
這期間,不斷有人圍上來追問高考相關的事宜,趙慶生也耐著性子,把自己知道的、能說的細細講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的注意力,總有一部分不受控製地黏在院子牆角那個默默記錄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