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晴攥著手裏的藥包,指尖都泛了白,嘴裏還在絮絮叨叨地自責:“都怪我沒多想,帶的葯不夠多,連常用的幾種都沒備全……”
她沒看見,對麵的丈夫秦連峰和父親何父,正飛快地交換了個眼神。
那眼神裡藏著彼此都懂的心思,哪是葯不夠的事?
話裡話外提的是葯,可那點沒說出口的愧疚,早被兩個男人看穿了。
父母和大哥在這兒苦熬,她卻靠著嫁給秦連峰,在城裏過著安穩日子,這份“不一樣”,像根細刺似的紮在她心裏,隻能藉著葯的由頭往外吐。
可誰又能怪她呢?當年的光景,何家哪有別的選。
何父是大學教授,大哥是高中老師,在那會兒的形勢裡,父子倆本就是明擺著的“靶子”,躲不過去的。
一家人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隻盼著能護住剩下的人。
何父甚至動過念頭,讓妻子登報跟自己斷絕關係,可老兩口當了大半輩子夫妻,早已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情分,何母孃家又隻剩個不親近的侄子,思來想去,終究是搖了頭。
何大嫂孃家在京市,還是工人家庭出身,雖說帶著兩個孩子回孃家難免受委屈,可總比跟著去農場遭罪強。
最後剩下的,就隻有小女兒何婉晴。
當年還是身為何父老友的秦父主動上門來,說要替兒子秦連峰求娶何婉晴。
何父心裏跟明鏡似的,就算何婉晴登報跟家裏斷了關係,秦連峰娶了她,往後的事業也必定受牽連。
秦父當年那提議,或許是出於多年的交情和一時的義氣,可對那會兒的何父來說,卻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他不是不知道,這一抓可能會拖秦家下水,可看著女兒,他實在沒別的辦法,隻能在心裏反覆說著“對不住”,把何婉晴託付給了秦家。
那時何父早做好了準備,婉晴或許會因自己受牽連,在秦家受一些冷落。
但他信得過老友的人品,隻要女兒衣食無憂,就已經是萬幸了。
可後來的事,還是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如今時隔多年,再次見到婉晴時,她不僅吃穿用度沒虧著,連性子都沒怎麼變。
還是當年他們老兩口離開時的模樣,眼裏的光沒滅,說話做事雖然比從前穩了些,但偶爾也還是能看出來幾分毛躁。
何父心裏又是慚愧又是欣慰。
慚愧的是,自己當初看輕了秦家的人品。
欣慰的是,女兒沒被生活磋磨得變了樣。
為人處世麵麵俱到固然是好,但又何嘗不是吃盡了苦頭,撞破了南牆,才能學來的本事。
婉晴如今這樣,細枝末節上或許還有些不足,可大節上半點沒差,足見秦家這幾年是真把她當自家人疼,包容得很。
之前何父意識到這一點,想的是,就算自己立時死了,也沒什麼遺憾了。
如今知道還有平反的機會,心裏的盼頭一下子就冒了出來,何父想的就變成了:女兒好好的,自己和老伴兒還有大兒子也要好好的,等平反了,就能和老伴一起含飴弄孫,沒準到時候女兒坐月子,還要找老伴去搭把手呢。
心裏亮堂了,老爺子的麵色都有了些許血色。
話鋒一轉,竟開起了催生的玩笑:“婉晴啊,你可得抓緊點,年紀也不小了。我和你媽盼著帶孫子,連峰他媽估計也早等著了。趁年輕多生幾個,孩子們一起長大,家裏也熱鬧。”
這話,要放在一個月前講,何婉晴能直接當場炸了。
現在嘛……
她偷偷瞄了眼身旁的秦連峰,耳尖都紅了,伸手輕輕戳了下秦連峰的胳膊,嗔道:“爸,這門口還有人呢,您說什麼呢!”
秦連峰哪能不懂嶽父的心思,這是怕婉晴還陷在剛才的愧疚裡,故意轉移話題呢。
他順著話頭笑:“爸說得對,我也盼著呢。”
這話一出口,何婉晴更羞了,伸手在他腰上捏了好幾下,秦連峰疼得悶笑,卻故意不躲,隻順著她的力道往旁邊挪了挪,惹得何父也跟著笑。
可時間總不等人,不管屋裏的人多捨不得,該來的離別還是來了。
窗外的光線漸漸斜了,剛覺得說了沒幾句話,門口守著的人就輕輕敲了敲門,聲音不高,卻像敲在人心上:“時間差不多了。”
何婉晴的眼圈唰地就紅了,腳步不受控地往前挪,想攥住爸爸的手,指尖懸在半空晃了晃,才輕輕拉住:“爸……”
倒是何父比她鎮定,拍了拍女兒的手,目光轉向秦連峰。
“連峰,婉晴這孩子,性子急,有時候急起來說話不過腦子,得罪了人也不知道。你們回去以後,還得勞你多擔待。她要是惹你生氣,你罵兩句沒關係,可千萬別動手,她打小就皮嫩,磕著碰著都要哭鼻子,哪裏禁得住打。要是她實在不聽勸,等以後……我再親自管教她。”
一字一句,全是放不下的牽掛。
何婉晴聽著,眼淚再也綳不住,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卻怕爸爸擔心,咬著唇沒敢哭出聲。
雖然不捨,雖然還有很多要說的話,但秦連峰和何婉晴還是不得不在門口守衛的催促下,從會見室走了出來。
大隊長早駕著牛車等在外頭,回去的路上,見婉晴還垂著頭,秦連峰故意轉移話題,笑著誇她:“婉晴,我都沒想到,你帶的葯這麼齊全,還剛好是咱爸和大哥需要的,還是你細心。”
提到這,何婉晴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卻也帶了幾分不好意思。
“是家屬院的薑琴特意提醒我的。她說西北地區乾燥,風土和咱這邊不一樣,老人家去了容易不適應,肺啊胃啊都可能出問題,那邊又不好買葯,讓我多帶點。”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其實我一開始還怪她,當初爸媽和大哥離開京市的時候,身體多好啊,我爸那時候每天早上還在大學操場上打拳呢。我覺得她就是不想看我好,故意說這些話咒我爸媽。”
後來還是毛丫和王娟勸她,加上有天晚上她做了個噩夢,夢見爸媽在農場裏咳嗽得直不起腰,醒來枕頭都濕了一片,才趕緊托關係買葯。
有些葯沒有醫囑不好買,還是找了顧兆幫忙才弄到的。
想到自己當初對薑琴的態度,何婉晴抿了抿唇,抬頭看向秦連峰:“等回去,咱們給薑琴帶點本地特產當謝禮吧,不然心裏總不安穩。”
秦連峰雖不知道這中間的插曲,卻也點頭:“應該的,她提醒得及時,幫了咱們大忙。”
與此同時,遠在華國另一端的葫蘆島軍區,一輛軍用吉普車正緩緩駛進營區,輪胎碾過水泥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守崗的士兵瞬間挺直了脊背,目光裡多了幾分鄭重,在車子開到跟前的時候,利索地舉手敬禮:“團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