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何婉晴和秦連峰要直接請一個月假的原因。
誰都不知道,他們到了農場後,要麵臨什麼,又要等多久,才能通過審批,和何家人見上麵,又到底能見多久,一切都是未知數。
何家人下放的農場位處祖國的西北地區,晝夜溫差大,降水稀少,風沙頻繁。
環境困苦也就算了,土地還多為開墾的荒地,部分土地還存在鹽鹼化問題,缺水是常見問題。
所以即便是本地的老鄉,開荒種植也非常艱難,更別說是當了半輩子城裏人的何家父母了。
何婉晴幾乎是一到目的地,人就癱軟了。
她在來之前,想像過,父母和大哥的生活也許會很艱苦。
但從沒想過,環境會如此艱險。
她爸媽真的能在這樣的環境裏,安全活到平反的那一天嗎?
但同時,她心裏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被父母安排嫁給秦連峰,到底是逃過了怎樣的一場劫難。
這兩年來,一直盤踞在她心裏那堵名叫“不甘心”的高牆,此時在眼前的現實環境麵前,終於開始出現了坍塌。
秦連峰還不知道,妻子心態的變化。
他畢竟是軍人,經歷過嚴格的訓練,也見識過更多艱難的環境,在短暫的驚訝後,他很快就安頓好妻子,然後開始為了能見到嶽父嶽母而奔走。
何婉晴被秦連峰安排暫時住下來的地方,是距離農場不遠的一個生產隊。
一開始,當地老鄉得知,何婉晴和秦連峰是來探望農場改造的親屬的時候,還對他們惡言相向,甚至還想趕他們走。
好在,秦連峰及時拿出了自己的軍官證,又說何婉晴是養殖場工作的會計,體麵又接地氣的工作,再加上秦連峰實打實帶了肉和米麪來。
不僅不佔借住的老鄉家的便宜,反而還能好好改善一番老鄉家的生活條件。
這還說什麼呢。
那軍人幹部能是壞的?
那隨軍的軍嫂能是壞的?
那明晃晃的大豬肉,白花花的大白麪,能是壞的?
那不能啊!
所以,老鄉們不僅不想著趕人走了,甚至還對何婉晴夫妻倆住誰家這件事爭起來了。
當然了,最後不管是為了安全起見,還是為了生活環境,秦連峰還是選擇了住在大隊長家。
這大隊長也是個妙人。
雖然秦連峰和何婉晴是住在了自家,但秦連峰拿來的肉,他卻是打算要做一大盆天水雜燴,讓村裏的大夥兒都來沾沾葷腥。
要讓全村的人都能吃到至少兩口葷腥,秦連峰現在拿來的肉可不夠。
最後,秦連峰愣是忙前忙後又去城裏買了一大塊肉和一些豬下水來。
大隊長一家給做了幾大盆的雜燴菜,又拿下水做了一大盆殺豬菜,在生產隊的曬穀場上擺了一場簡單的流水席。
這在當地可算得上是特別豐盛了。
一場流水席吃下來,就是本來心裏還有些介懷的,這吃人的嘴短,也再說不出半句不好來。
流水席的第二天,就有當地老鄉來,悄摸找上了何婉晴,把自己這幾年來聽說的,偶然看到的,外地人來探親的情況都給說了一遍。
說完,臨走之前,還不忘跟何婉晴道:“我這可都是看你們兩口子的確是實誠人,才瞞著別人來的,也不知道這能不能說,你和你男人探親要是沒探成,可不準賴給我!”
越是地處荒僻的地方,中央的政令下達就越慢。
這裏很多老鄉還停留在幾年前形勢最嚴峻的時候,對那個農場裏的一切人事物,都是能不接觸就不接觸,能閉著眼睛合上耳朵,就當聽不見看不見。
要不然,一開始他們也不會急著要把秦連峰和何婉晴趕走。
現在能主動跑來跟她說這些,對他們自己來說,也是冒了天大的危險。
何婉晴之前在家屬院的時候,是軍嫂們嘴裏公認的清高,目下無塵。
後來,在養殖場上班一段時間後,或許是因為整天接觸的是最接地氣的錢和票,也或許是她每天麵對的都是毛丫張玲子她們,慢慢的,倒是也知道人情世故了一點。
但也就比她自己之前好一點。
遠沒有達到能在一個陌生地方,迅速和當地人親近到能讓對方冒著風險來報信的程度。
何婉晴心裏知道,如果沒有秦連峰,她都不說能不能順利找到農場了,即便是找到農場了,也找不到進去的法子。
何婉晴心裏那堵高牆,又碎了一角。
等晚上秦連峰迴來,何婉晴就趕緊把老鄉跟她說的話,轉述給他聽。
然後趴在他膝蓋上,抬頭眼巴巴地看著他:“你覺得有用嗎?咱們現在能申請進去探親嗎?”
她這樣乖乖的,秦連峰恍惚有種兩個人回到了年少時光的感覺。
一時間,語氣也更加和緩,帶著安撫:“你說的這些事情非常重要,也很及時,幫了我大忙。”
何婉晴心裏一鬆:“真的?”
秦連峰點頭:“真的,我剛好也問清楚這農場的情況看,明天我就去給農場的管理人員遞交身份證明和探親申請書。”
秦連峰這兩天,除了昨天大隊長辦流水席,他跟著一起吃飯,還算是休息了半天以外,基本上都在外麵跑。
何婉晴也不知道他在跑什麼,為了什麼跑。
但看他回來時,一臉的滄桑,還有頭髮裡藏著的黃土灰塵,也知道他跑得很辛苦,半點沒歇著。
現在似乎終於要有結果了,不知怎麼的,何婉晴看著秦連峰幹得要起皮的手背,心裏有些發酸發軟。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就已經下意識覆了上去。
指腹一點點摩挲了一下:“辛苦了,累不累?”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這簡短的一句話裡還帶著些許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