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普世觀念，薑琴下鄉之後生活並不算多苦，甚至於，目前看來，似乎也多虧了下鄉，她現在不僅兒女雙全，還是軍屬，是幹部太太。
這件事發展到現在，似乎應該圓滿大結局，當女兒的也應該放下那些舊怨，和母親冰釋前嫌了。
但薑琴心裏那口氣就是憋在喉嚨口，讓她說不出“不記恨”三個字。
次臥門口幾個大人吵著，顧淼和顧焱早早就被張招娣在離開之前就先一步抱進了主臥去。
雖然這個年紀的小孩其實也聽不大懂，但還是少讓小孩子直麵大人吵架的場景。
張招娣是好意，但其實用處也不是很大。
這家雖然比城裏的那些筒子樓一間房要大不少，但也隻是一個小院兒，論起麵積來還不如涇陽縣老家的院子一半大，哪怕在主臥，但在門沒關緊，且對方也沒刻意壓低聲音的情況下，該聽見的不該聽見的，顧淼也都聽見了。
好傢夥。
她本來看這個姥姥來的時候，對老哥態度還很好，不光是又摸臉又摸手，看著很稀罕的樣子，還主動給拿了一路帶來的禮物，是幾件她自己做的新衣裳，明顯是給三個孩子做的。
給顧鑫的衣服還特地做大了一點。
等來了這裏後，趙紅英拉著顧鑫給比劃了一下，當場就找出了針線來，沒幾分鐘就把衣服給改好了。
不光有衣服，還有趙紅英自己做的蒸兒糕，雖然不如剛出爐那麼好吃，但裏麵加了白糖，鬆鬆軟軟，米香清甜，不光是顧鑫喜歡吃，連顧淼和顧焱也都得了一小塊嘗嘗味道。
可以說，在薑燕妮還沒回來時候的趙紅英，是很符合顧鑫和顧淼想像中的姥姥該有的樣子的。
雖然相處上，不如和奶奶那麼親近。
但畢竟他們和奶奶相處了那麼長時間呢，和姥姥才第一次見麵，能這樣已經很好了。
連顧鑫都跟妹妹說悄悄話：“姥姥跟大姨一點都不一樣！”
結果誰能想到，這麼好的姥姥，在見到薑燕妮後，就完全變了個人。
不僅對之前還各種照顧的顧鑫動手，對媽媽的態度也很一般。
態度怎麼變得這麼快？
顧淼在記憶裡努力扒拉關於美人媽媽孃家人的片段。
但那小說裡，顧家人本來就是反派炮灰，薑琴更是炮灰中的炮灰，全文好像都沒怎麼提及過薑琴的家裏人……啊對了！是有出現過兩次的！
【第一次，應該是在美人媽媽留下一封信離家出走後，爺爺奶奶給薑家寫了一封信，還拜託正好也要給孃家寄信的阮紅霞一起寄了出去，但沒有收到回信，這封信不用想，阮紅霞八成是沒幫著寄出去。】
【第二次，就是爸爸二婚的時候，又給薑家寄了信，這次沒讓阮紅霞幫著寄，但也還是沒收到回信，也不知道是地址搞錯了，薑家人沒收到信，還是單純不想回信，還是說有什麼變故忘了回？】
顧淼扒拉著記憶裡殘存不算多的原作小說片段。
隔著一道虛掩著的門的薑琴，自然是聽見了女兒的心聲。
比起女兒還在考慮到底是沒收到信，是不想回，還是忘了回。
薑琴想得就很直接了。
這年頭下鄉的知青在知青辦那裏都有明確詳細的籍貫地址資訊，而且她在剛懷上顧鑫的時候，也往孃家寄過幾次信，有拜託阮紅霞幫著寄的，也有拜託顧蓮幫忙寄的。
地址不可能弄錯。
孃家沒人回信，隻有一種可能，就是不想回。
什麼遇到變故了，或者是什麼其他情況，再怎麼大的變故，難不成就連回一封信的時間都沒有，說到底，就是不夠在意罷了。
饒是薑琴從小到大已經被迫習慣了，自己在家裏不夠受重視這件事，如今想到這一點，心裏卻還是像突然被針刺了一下似的。
她看著麵前的趙紅英：“媽，我就問你一個問題，要是我在下鄉的時候遇到意外死了，你會不會為了我坐火車幾十個小時，千裡迢迢來給我討回公道？”
這是她在女兒的心聲預言裏，原定的結局。
她就是想看看，哪怕隻是一個假定，她媽會不會稍微偏向她一點？
或許她還是有些不甘心的。
但這話聽到趙紅英耳朵裡，就是薑琴明晃晃在記恨她把她送下鄉的事情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現在日子不是好好的，你就非得說那些不吉利的話戳我心窩子？我是你媽，難不成我還盼著你出事不成？那個時候，除了你，我還能送誰下鄉？你就不能稍微體諒體諒我這個當媽的難做？”
趙紅英簡直是痛心疾首。
明明現在日子過得比孃家所有人都好，這妮子心眼就這麼小，非得記著這點過去的事情，那個時候，除了薑琴，她還能送誰下鄉？
送她大哥薑偉強？
都不說偉強是家裏唯一的男丁，就說老頭子對偉強的態度，趙紅英想家裏好好的，就不能張這個口。
但要送燕妮？
薑燕妮從小跟著自己吃了那麼多苦，才過了幾年好日子啊，現在要是再讓她下鄉，趙紅英光是想想都覺得對不住這個孩子，最重要的是，老薑的兒子能好好在城裏上班，憑什麼她就要送她女兒下鄉啊。
這不公平。
家裏三個孩子，上頭兩個大的都不能送，那就隻能送走小的。
不過，趙紅英也跟老頭子商量過了，現在送小女兒下鄉是沒辦法，街道辦和廠裡都盯著，誰家要是一直拖著不送，不光是街道辦要上門來天天催，廠裡幹部也要來做思想工作，嚴重的還會影響廠裡評選先進。
但等過了這個風頭，不就能托關係，把小女兒給弄回城來了，到時候，他們當父母的再每個人給貼補點錢，也算是彌補小女兒下鄉的辛苦，一家五口還是好好的。
隻是，他們夫妻倆原本想的是，過上兩三年，應該就能把女兒弄回城了。
誰也沒想到，這知青下鄉的趨勢，不僅沒有漸漸平息下來，反而還愈演愈烈，到最後，各家各戶都隻能留一個孩子在身邊，比薑琴下鄉那年還要嚴格了。
更沒想到，女兒竟然剛下鄉沒幾個月，就在鄉下結婚生孩子了。
好在，薑琴嫁的是個軍人，聽說已經提幹了，趙紅英還找人打聽了，隻要達到營長級別，家屬就能隨軍。
她這才放心不少。
沒想到，她這麼替女兒瞻前顧後，薑琴不僅一點不體諒她的一番苦心，竟然還記恨她！
趙紅英說著說著，幾乎眼淚都要下來了。
“真是養女兒，養出冤孽來了，要是能不送，我誰也不想送下鄉，你以為我願意骨肉分離？這是政策，是我一個普通人能抵抗的了的？”
她說得是真委屈。
連薑燕妮都替她媽覺得委屈：“小妹，你也太不懂事了。”
但薑琴卻絲毫不為所動：“所以媽，你還是沒說，我要是在下鄉的時候出了意外，你會跑一趟嗎？還是會寫封信讓知青辦和公社代為處理？”
冷靜的話就跟一盆冷水“嘩”地一下澆下來，把趙紅英和薑燕妮一番話營造出來的感性氛圍，瞬間澆了個透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