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的把戲,白大媽之前就已經使過一次了。
誰都沒想到,她還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堂而皇之,再來第二次。
一開口,就是小十塊錢。
這年頭,一雙解放鞋纔不過三塊,一雙普通回力鞋也隻要五六塊,普通的國光蘋果一斤才一毛多,八塊錢能買四五十斤蘋果。
白大媽這都不能叫獅子大張口了,簡直是堪比饕餮啊。
而且,這八塊錢買的還不是大米,衣裳這種能長時間放著的東西。
而是新鮮採摘的水果。
別的不說,白大媽這攤子上的水果品質都是不錯的。
一個個水果雖然種類不算多,但各個飽滿,散發著濃鬱的果香,果子周圍還能看到有蜂蟲被吸引過來,足以可見這些水果基本上都已經成熟了。
熟到這個程度的水果,如今天氣又這麼熱,買回家頂天了也就能放一兩天。
一兩天裏,能把這些水果都吃完,簡直是天方夜譚。
即便是硬塞下肚,人也該吃得不舒服了。
到時候把自己吃進衛生所,更是得不償失。
除非是曬成果脯,但,且不說並不是所有水果都能被曬成果脯,就說葫蘆島的氣候,濕度大,半夜淩晨還經常容易飄雨,水果都還沒曬成果脯呢,恐怕就先發黴了。
反正算來算去,花這麼多錢買這些水果,除了不用票證以外,基本是一筆板上釘釘虧本的買賣。
誰都不覺得,這個女同誌會再一次退讓。
她剛剛第一次選擇退讓,可能是臉皮薄,也可能是想退一步避免衝突。
但這次要是再退讓,豈不就是告訴大家,她就是個軟包子,任誰來戳一下,她都不帶反抗的?
或者是……她有很多錢?
至少足以讓她對這小十塊錢的支出完全不放在心上。
薑燕妮當然不是軟包子。
她也不是不缺錢。
她好不容易伺候江榮快半個月,才弄來不到四十塊錢。
白大媽這一張嘴,就要她拿出來五分之一。
薑燕妮怎麼可能樂意。
基本上是在白大媽話音剛落,她太陽穴的神經都在瘋狂跳動,要不是還有一絲理智尚存,她都要直接開口罵人,順便掀攤子了。
但誰讓這會兒她心裏有鬼呢。
所以哪怕周圍幾乎所有人都是支援她的,她也還是咬咬牙從兜裡掏出一張大團結:“我買!!!”
謔!!
周圍所有人一片鬨然。
如果說之前大家對她更多的還是同情,那現在,大家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
尤其是那個短髮軍嫂。
之前她想要幫她出頭,結果被這個女同誌一句話就給打臉了,短髮軍嫂雖然當時有些無語,但還是能體諒她,想著大概是這個女同誌剛來隨軍,臉皮薄,也怕得罪人,所以選擇主動退讓一步,也能理解。
但現在,白大媽的行為基本上就算是打到你臉上了,你還照單全收。
這不是臉皮薄,這是蠢。
短髮軍嫂默默就往邊上挪了兩步。
以她的生存經驗,跟這種人,盡量還是別來往,要不然以後準得被帶到坑裏去。
周圍其他人或許沒有短髮軍嫂想得那麼長遠,但基本上也都覺得這女同誌人傻,手還鬆。
這麼不把錢當錢的做法,別說是放在這個封閉的小島上了,即便是放到大城市裏,那也絕對引人側目。
於是,薑燕妮這頭心口滴血地把一張大團結遞過去,那頭,離著她不遠的地方,就有好幾個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這人也是個傻的,白大媽這不明晃晃看她好欺負,故意得寸進尺,她還真掏錢了。”
“你別管人家,沒準人家就是錢多得沒處花呢。”
“嘁,看她穿那樣,也不像是多有錢的樣子,誰知道這錢怎麼來的……”
這些窸窸窣窣說閑話的人甚至都沒刻意避開人,更沒有放低聲量。
主要是,這女同誌在對白大媽這件事上,表現得實在是過分軟包子了。
怎麼?
你都能忍得下來白大媽這麼過分的行為了,還忍不下來這麼點閑話?
說白了,就是大家看她好欺負,所以根本無所顧忌。
本來吧,這個想法也沒啥錯。
要隻看薑燕妮剛剛的表現,可不就是個軟弱可欺的性格。
但偏偏,薑燕妮能忍白大媽,是她心裏有鬼,另有所圖。
可不代表,她是什麼好性子的人。
恰恰相反,她脾氣可大得很。
尤其是這會兒還在白大媽那邊積累了不少怨氣,現在一聽這些個人說她閑話,她當即扭頭就罵:“我穿的什麼樣?誰說的,站出來!”
說話間,眼神就直接在人群中聚焦到了一個穿著一身人造絲襯衫,外加一條的確良混紡褲的中年婦女身上。
薑燕妮的眼神從上到下地看。
最後落在婦女腳上那雙黑色丁字型皮鞋上。
這一看,險些沒把薑燕妮一顆心都給看得泡進醋湯裡去。
這鞋,她一看就知道是滬市第二皮鞋廠生產的皮鞋,她離婚後本來想著犒勞自己一下,想好好置辦上幾身拿得出手的體麵衣服鞋子。
其中就有這雙滬市第二皮靴廠生產的丁字型皮鞋。
隻是當時她剛說要買,就被她媽一巴掌扇在背上,好懸她躲得快,要不然,這巴掌就可能落在她臉上了。
她媽當時指著她鼻子罵:“你是生怕街坊鄰居不說你閑話,還是生怕你媽沒早點氣死?二十幾塊錢的皮鞋你也敢直接開口要,你怎麼不索性直接把你自己收拾收拾給賣了。
哦不對,就你這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鬧麼蛾子的腦子,賣也賣不上幾塊錢,沒準還不如人一雙皮鞋值錢……”
她媽趙女士那張嘴完美承襲她姥姥的本事。
當初趙女士前夫沒了,她帶著當時還叫朱燕妮的閨女回孃家,住了還沒一個月,就被她姥姥一張嘴臊得無地自容。
偏她姥姥還半個髒字都沒有,乍一聽,還讓人覺得,那話完全是老母親為了閨女的未來考慮。
最後趙女士花了不到三天就相看了個男人,半個月後,就帶著閨女嫁了過去。
當初她姥姥一張嘴能把她媽擠兌得直接閃婚。
可想而知,現在她媽一張嘴,薑燕妮怎麼可能還想著買皮鞋。
當時沒買成,來到家屬院後,又是一連串的事情,讓她根本無暇顧及什麼鞋不鞋子的。
直到現在,看到一個說自己閑話的人腳上穿著自己想買卻沒買成的鞋子。
薑燕妮心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張嘴就道:“喲,這位同誌,你這渾身上下少說也得五六十了吧,怪不得你那麼看不上我穿的衣服呢,來來來,快跟大家說說,你家裏是什麼大人物,怎麼就能買這麼貴的衣服鞋子,該不會是什麼蛻化變質分子吧?”
蛻化變質分子就是指生活腐化的幹部。
在她重生回來鬧離婚那段時間,她們市裡糖煙酒公司的一個幹部就被人舉報是蛻化變質分子,最後查實了,那個幹部經過公審後不光被開除了黨籍,還被送去勞改了。
這事兒傳出來上報紙的時候,一度蓋過了薑燕妮要離婚這件事在她們巷子裏的話題度,也算是給了薑燕妮一個輿論喘息的空間。
本來這事兒,她都忘記了。
還是剛才被白大媽那話提醒了,她纔想起來的,現在正好拿來活學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