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這年頭，寄錢回老家的情況常有，但一般人家也就是寄個十幾二十的，頂天了，寄個四五十，再逢年過節寄點老家難買到的特產物資回去，就夠叫人說一句孝順的了。
但像是向家這樣，一寄就寄一大半，甚至還搞得一個連長的獨生女跟那窮苦山村裏的小孩兒一樣，衣服洗了竟然就隻能待在家裏不出門躲羞的情況，那就真是很少見了。
這種情況一般要麼發生在後媽繼子女身上，要麼發生在多子女家庭，父母重男輕女上。
偏偏向家兩種情況都不符合。
甚至之前大家還猜測過，向大妹會不會不是張玲子親生的，這種情況也是有的，家屬院裏就有過夫妻多年沒孩子，到老家抱養了一個女娃來，一方麵是排解寂寞，另一方麵也是為了能引來孩子。
但隨著向大妹越長越像她媽的眼睛和嘴唇，這個猜想也不攻自破。
既然是親生的，又是多年的獨生女，不存在什麼哥哥弟弟，那張玲子會這麼對她閨女，在家屬院裏就實在是有些奇怪了。
不光是四號家屬院，就連其他幾個家屬院裏也有好些嫂子知道這件事。
也就是張玲子還會讓她閨女正常上學，也不會餓著凍著，雖說隻有一套衣服實在是有些吝嗇和不體麵，但她對她自己也沒多大方，照樣兩套衣服穿著穿過一年四季，婦聯這才沒特意上門來。
話說回來，提起張玲子，就有個黑褂子老太在邊上陰陽怪氣了一句。
“誒喲，不是都說這小薑同誌和毛丫關係好嗎？怎麼她隻教了張玲子不教毛丫啊，看來這關係好裏頭水分也不少呢！保不齊就是嫉妒人家現在是幹部了，自己還是個臨時……”
這話都還沒說完呢，就有個知道情況，或許也有些看不慣她在背後這麼說人的捲毛大媽，冷不丁就道：“人小薑同誌教的是三個人。”
黑褂子老太臉色一僵。
半晌梗著脖子道：“誰知道是不是給人臉上貼金呢，她一個人真能懂這麼多東西？她要真這麼厲害，那她還當什麼臨時工？！”
捲毛大媽翻了個白眼：“嗤，你要真懷疑人家，你就直接去敲科長辦公室的門，進去告訴科長，毛丫她們都撒謊呢，就為了給別人臉上貼金呢，你去！看看科長是信你還是信人家！”
說話間，都恨不得把臉貼人黑褂子老太臉上了。
邊上還有好些個人圍著看熱鬧。
畢竟現在辦公室裏頭沒什麼動靜傳出來。
想看大熱鬧也沒辦法，那現有的小熱鬧，看看也不虧。
黑褂子老太自兒子提了乾，在老家生產隊裏都屬於是響噹噹的人物，連公社主任都得給她一個麵子。
就連這次來探親，大半個生產隊的人都來送她，別提多體麵了。
都多久沒有人這麼跟她貼臉過了。
她倒是想跟在老家似的就地一躺開始撒潑打滾，摔東西吐人口水。
但這小樓不管是水泥地麵，還是各種檔案和辦公桌，亦或是穿著光鮮體麵的各種工作人員，都讓黑褂子大媽心裏有些發虛。
再加上她來寧市之前，她兒子也是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在外麵別跟人吵架，要不然會影響他的前程。
說歸說，鬧歸鬧，別拿她兒子前程開玩笑。
黑褂子大媽麵色有些難堪，嘴唇囁嚅了兩下。
最後一甩手：“我有素質！我纔不跟你這種潑婦吵架！”
說完，捏著糧本推開人群就往外跑。
她不跑不行了，老太知道自己的性格，再被人刺激兩句，她可就控製不住脾氣了，到時候要是連累兒子被領導批評，可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趕緊跑！
黑褂子老太跑了，捲毛大媽倒也沒攔著。
甚至還能對著邊上看熱鬧的人群擺擺手：“窮寇莫追！”
嘿！
那叫一個有腔調。
有好幾個年輕軍嫂都朝她豎起大拇指。
像她們這樣剛結婚沒兩年臉皮薄的年輕女同誌，最怕遇到的就是這種葷話連篇還喜歡說人閑話的老人了。
隻能說，有些人不是因為年紀大了才變壞，而是壞人變老了。
要隻是說點八卦，調侃幾句也就算了。
但有些老人就真是純粹嘴臭心壞，就喜歡給年輕女同誌造黃謠，或者是臆想人家背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臟事。
那個黑褂子老太就是這種人。
她才剛來家屬院不過兩三天，就已經靠著她那張嘴得罪了不少人。
你要跟人計較吧，人家直接來個撒潑打滾，拍大腿說你欺負老人，不尊老，要去單位告你一狀，非得把你弄得灰頭土臉，最後給人賠禮道歉了纔算完。
但要是不跟人計較呢，又實在是心裏膈應過不去，回到家了大半夜從床上翻身起來，都得後悔自己當時怎麼就慫了呢。
如今看這個大媽就這麼簡單幾句，最重要的是，不怕事敢擔事的態度，一個髒字都沒有，就把那老太給懟得灰溜溜跑路，怎麼能不爽快。
捲毛大媽被捧得有些得意，還想給人傳授幾句對付這種沒皮沒臉的人的經驗：“對這種人啊，你就不能表現出害怕來，就得比她還強……”
大媽話音未落呢，不遠處的財務科科長辦公室裏頭，就又傳出“砰”的一聲。
彷彿是什麼厚厚的書被人摔在書桌上的動靜。
緊隨其後，就是白主任刻意壓低了點聲量的說話聲。
捲毛大媽瞬間止住了自己的聲音，伸出手指來“噓”了一聲。
然後自己就一馬當先，慢慢靠近了辦公室的門。
她倒也不敢直接靠在門上聽，而是選了一個離科長辦公室最近的一個辦公位，拖了張凳子過來，又順手把自己的糧本拿出來，放到桌上。
這個辦公位上原本有個年輕的辦事員，這會兒都愣住了。
“大、大媽，你這……”
捲毛大媽直接又“噓”了一聲：“小聲點，沒事，要是你領匯出來了，我就說我纏著你問領糧的事兒，不會影響你。”
說著，就作勢挨著那辦事員，還拿手指點著糧本，滿臉嚴肅專註的樣子，遠遠看過去，還真像是她在諮詢糧本的事兒。
實際上，大媽正豎著耳朵，七八成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相隔不到兩米的科長辦公室裏頭的動靜上。
誒喲！
這方法可真不錯！
不光是那些個來看熱鬧的軍嫂們覺得這法子好，連後勤部那些個幹事們也都覺得好，這麼一來，就算是一會兒領導從辦公室裡突然出來，看到的也會是她們認真工作的樣子。
就算如今的工作都是鐵飯碗，但誰不想在領導跟前露臉呢。
而且這次還不光是有自家科長，連管著整個後勤部的白主任也在呢，誰不想好好表現表現，沒準就為自己年底評選榮譽添磚加瓦了呢。
其他幾個反應快，動作也快的軍嫂眼珠子一轉，也飛快找了個最方便的位子坐下來。
那些個反應慢的，不光是沒凳子坐了，也沒空餘的辦公位給她們裝樣子了。
隻能拍著大腿好一陣後悔自己動作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