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鑫忙著“豐富”自己的育紅班生活,當媽媽的薑琴自然也沒閑著。
一從校長辦公室出來,她就加緊往婦聯辦公室趕。
畢竟自己在來之前,婦聯金主任可是說了會等她的。
隻是沒想到,等薑琴到了婦聯辦公室,金主任卻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久前才見過的,替她擦了板報的女同誌。
對方笑臉迎人,態度看起來非常熱情友好。
“是薑琴同誌吧?我是婦聯辦事處的周芸,你還沒來的時候,這一個多月的板報都是我和另一個幹事一起弄的。
金主任臨時接到通知去市裡開會了,讓我來協助你完成板報,金主任說軍屬們都等急了,這板報越早完成越好,你看,要我幫你做點什麼不?”
周芸聲音清脆,說話的時候,語速跟機關槍似的。
此時要是個老油條在這裏,就能意識到周芸的“語言藝術”。
先是說明自己的重要性,再說領導著急要看到結果,最後直接問需要做什麼。
但凡是個沒工作經驗的新人,都會被這些話激起緊迫感,就算是有再多問題,也沒哪個心思多問幾句了。
剛好,薑琴還就是沒工作經驗的新人。
加上之前金主任就專門到家裏來找她,說了家屬區的軍屬們都很期待看到新的板報。
完全符合周芸的話。
所以薑琴根本就沒有任何懷疑,聽到周芸的話,就趕緊把自己要的各種粉筆顏色說了一遍。
周芸笑著點頭:“你等著,我去給你拿。”
臨走的時候,眼尾餘光還瞟了一眼薑琴放在一邊的圖紙。
時間緊,任務重。
薑琴在完成基本的設計想法後,並沒有再細化圖紙。
上頭依然是火柴人一樣的簡單描畫,寫文章的板塊空著,上頭還有一些小雞小鴨爪子一樣的東西。
乍一看,實在是太兒戲了。
簡直就跟小學初中那些個班裏出的板報沒什麼區別。
周芸眼裏閃過一絲譏諷。
就這水平,也好意思搶她弟弟的工作!
她倒要看看,等到這開玩笑一樣的板報畫出來,軍屬們一投訴,就算是金主任還是執意要留薑琴,薑琴還有沒有這個臉在婦聯待下去。
心裏對自己的計劃誌得意滿。
周芸臉上卻沒表露出分毫。
對自己弟弟的事情,她比對自己的事情還要看重。
努力了這九十九步,就差最後一哆嗦,要是因為她沒忍住,事情敗露了,她得恨死自己。
等她到後勤處拿了各種顏色的粉筆,有其他幹事拉著她問:“怎麼要這麼多粉筆?金主任不是說讓薑琴同誌先把文章寫上去嗎?”
寫文章哪裏用得著這麼多顏色的粉筆,這分明就是要畫畫呢。
周芸一臉無奈:“我也提了,但這個小薑同誌挺自信的,又說軍屬們都急著看板報呢,來不及等金主任回來了,這不,催著我來拿粉筆呢。”
“挺自信的”,“急著要”,“催著來拿粉筆”。
這些個關鍵詞,再搭配上週芸一臉的無奈。
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偏偏還犟得很,聽不進去老幹部意見的新人形象就這麼熱騰騰出爐了。
等到周芸拿著粉筆前腳剛走,後腳幾個人就從後勤處出來,往各個不同的辦公室去。
不多久,大半個婦聯辦公室的幹部就都知道了,金主任新找來的宣傳口臨時幹部是個心比天高的犟性子,說要兩天內畫完整個板報,還自信得很,覺得自己的板報不比之前那個宣傳口乾部畫的差。
也不知道後麵幾句話是怎麼傳出來的。
隻能說,三人成虎。
周芸一開始還擔心,這些話會傳到薑琴耳朵裡去。
要是薑琴聽到了之後,直接選擇澄清,或者是不畫板報,硬要等到金主任回來,那她這個計劃不就胎死腹中了。
但她沒想到,薑琴說要認真畫,還就真的認真到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地步。
期間除了讓她幫忙找幾個特定顏色的粉筆以外,人就壓根兒沒從板報前離開過一秒。
周芸鬆了口氣的同時,薑琴的表現也被婦聯其他幹部看在眼裏。
本來還覺得這新來的同事有些心比天高,但看她就這麼在板報前,一站就是一下午,婦聯辦公室裡的其他幹部都不由得咋舌。
“還得是年輕人,這要換做是我,站不了一個小時,腰就疼得不行了。”
“她這麼認真,看著也不像是你們說的那樣,我看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說到底,婦聯辦公室裡大部分人都跟薑琴沒什麼利益矛盾。
在薑琴沒來之前,盯著宣傳口這個缺的也就那麼幾個人。
等到薑琴一來,其中大部分人都自覺歇了心思。
真的像周芸那樣,不光心裏惦記著,還主動做了點事情推波助瀾的人,畢竟還是少數。
就有人想了想,到底還是跑下樓去。
周芸倒是想阻止。
但她剛走出去一步,就趕緊停住了。
她說幾句含沙射影的話是一回事,但要是真的去阻止別人,之後板報要是出問題,金主任問責起來,她也逃不過批評。
隻能恨恨看著那個年輕幹部下樓去。
心裏一陣扼腕的同時,趕緊到視窗去往樓下看。
這個一時心軟想要去提醒薑琴的幹部是婦聯辦公室裡負責檔案管理和起草檔案的,叫陳愛英。
也是因為一天到晚麵對的是不會說話的檔案和檔案。
她反倒沒有如周芸他們那麼多的小心思。
之前作壁上觀,是因為她也不清楚薑琴的為人,萬一人就是其他人說的那樣呢?她多管閑事,沒準還要被人記恨。
但現在,她看著薑琴在板報前,一站就是一下午。
對工作努力認真的人,陳愛英是很欣賞的。
下樓的時候,心裏也打定主意,就算薑琴真是那種犟得不行,聽不進去別人意見的人,她該提醒的還是要提醒一下。
不為別的,就為了自己的良心過得去。
下樓走到薑琴身邊的時候,偌大的板報剛完成了基本的框架。
陳愛英看了看,實在是沒看出來這比之前那個宣傳口乾部畫的好在哪裏。
心裏就更擔憂了。
“小薑同誌……”
剛一開口,就見薑琴同誌像是被嚇了一跳,整個人都震了震。
陳愛英有些不好意思:“嚇著你了?”
薑琴的確是被嚇了一跳。
她每次專註做一件事的時候,注意力都會集中在手頭的事情上。
以前寫小說是如此,現在畫板報也是如此。
也是因此,她才沒帶著家裏兩個孩子過來。
她就怕在自己忙著畫板報的時候,對孩子一個疏忽,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
她寧願拿一點糧食布料,拜託如王娟這樣沒有工作的鄰居幫忙照顧一下孩子。
當然了,這也是薑琴知道,顧淼和顧焱都不是難帶的孩子,才能這麼做。
要不然,就算是王娟願意幫忙照顧,她都不好意思麻煩人家。
家裏人不管是顧兆,顧一寶,還是老家的黃翠喜等人,都知道她這個習慣。
所以在她專註寫小說的時候,幾乎很少會來打擾她。
這次身邊乍一出現陌生人的聲音,薑琴一瞬間感覺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但她也知道,這不是對方的問題。
趕緊擺擺手:“沒事沒事,同誌,你有什麼事嗎?”
陳愛英看了眼剛規劃好框架的板報。
本來想直接說的話,因為剛才薑琴那麼容易被嚇到的反應,不免在心裏重新斟酌了一下用詞。
“小薑同誌,你這板報要不要等金主任回來再畫啊?這板報很多軍屬都會來看……”
話沒說完。
但言外之意也很明顯了。
薑琴也不是傻子。
當然知道,這是在擔心她,或者說,在擔心她畫板報的水平能不能讓軍屬們滿意。
要是以前的薑琴,有人這麼表示擔憂,她就算是準備得再充分,也會不由自主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進而想順勢放棄。
但這段時間以來的經歷,和受到的各種正向反饋,都讓薑琴的內心更加堅韌。
也對自己更加自信。
某種程度上來說,周芸傳出去的閑話中有一部分是對的。
一旦薑琴確認自己認真全麵準備了,她就不會再對自己產生任何懷疑。
當然了,這也是她還不知道,金主任留下的話。
要是她知道,金主任明確說了,讓她先把文章內容填上去,繪畫的部分等她回來再畫,就算是再有信心,薑琴也不至於會違抗領導的意思。
因此,聽到麵前這個同誌的擔憂,薑琴也隻是笑笑:“沒事,我有信心可以完成,謝謝你的提醒。”
陳愛英:“……”
她看看隻畫了個框架的板報,再看看放在一邊的設計圖紙。
很想爆一句粗口,問問她“你到底在自信什麼”,但對著溫溫柔柔的薑琴,有些話卻又實在是說不出口。
嘴唇囁嚅了一陣,最後憋出一句話來:“那行吧,你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儘管開口,千萬別不好意思。”
樓上視窗處觀望的婦聯幹事們就眼見著陳愛英雄赳赳地下樓,灰溜溜地回來。
“怎麼了?她說什麼了?”
對著同事們的追問,陳愛英無奈吐出一句:“人家真挺有自信的。”
除了這話,還能說什麼呢。
婦聯幹事們麵麵相覷,人群中有人嘆了句:“還真是個犟種。”
人群中的周芸鬆了口氣的同時,“犟琴”的名號也在婦聯內部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