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丫抬起頭,看著大妞。
“大妞,你怎麼會想到你薑姨?”
大妞的臉上浮起一些不解來:“怎麼了嗎?媽媽跟薑姨不是關係很好嗎?老家也有把孩子寄放在鄰居家的呀。”
她說到這裏,還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不行,就算了。我是想著二妞也還小,還不如讓她去上育紅班,能多認識一點同齡的小朋友,三妞很懂事,在薑姨家不會給人家添太多麻煩,我們可以把雞蛋醬送去給薑姨。”
毛丫盯著她好一會兒。
大妞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眼神都很自然。
所以……真如她所說,隻是純粹為兩個妹妹考慮嗎?
她真的沒有聽到她爸前些天說的那些話?
毛丫心裏有些狐疑,卻最終還是在鍋裡雞蛋醬散發出香味的時候,移開了視線。
“關係再好,也才認識幾天,沒有這麼把孩子給人家的道理。”
大妞點著頭訥訥附和:“哦這樣啊……”
背在身後的手卻緊緊攥成拳,手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兒,一陣鈍痛。
晚上,梁長江回來。
因為毛丫不顧自己的臉麵,非要去報名什麼養殖場的工作。
梁長江這幾天雖然每天都會回來吃飯睡覺,但他完全不跟毛丫溝通。
一副“你不改就別跟我說話”的冷漠姿態。
毛丫以前要是沒工作,遇到這種情況,可能還會在綜合考慮後向他低頭。
但現在一份工作擺在眼前。
她怎麼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低頭。
或者說,恰恰是因為梁長江這種冷暴力的處理方式,更讓毛丫堅定了,她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和工資,絕對不能把一家人的生活都寄托在梁長江一個人身上。
所以,梁長江以為的,隻要自己堅持,毛丫就會低頭認錯的情況完全沒有發生。
反而是,他不跟毛丫說話,毛丫也沒話跟他說,還連帶著三個孩子也都躲著他走。
嘿!
這像話嗎??這還有點當女人的樣子嗎??
他難不成是為了他自己?
那不也是為了孩子們的麵子著想!
梁長江簡直氣得仰倒。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無關乎養殖場工作的事情了。
完全就是這家裏母女四個人不把他這個一家之主放在眼裏,是對梁長江在這個家的地位和威嚴的挑釁!
梁長江最要麵子。
哪裏能忍得了這個。
他一回到家,臉色就黑得跟什麼似的,跟家裏有人欠了他棺材本一樣。
吃過了晚飯,他故意指使大妞:“大妞,你去給爸倒個洗腳水來,要燙一點的。”
毛丫眉心微蹙。
讓孩子孝順爹沒毛病。
但大妞過兩天要去上學,這老家的小學和軍區小學的教育進度都有區別,她就想讓孩子趁這兩天多看書。
她攔了攔閨女:“我去,你看書。”
梁長江擺擺手:“別,我可不勞你伺候,大妞,快去。”
這什麼意思!
陰陽怪氣的。
毛丫是個吃軟不吃硬的,當即眉毛都要豎起來了。
還是大妞拉住了她。
“媽,沒事,我去吧,就倒個水,不費什麼事,你先去給二妞三妞洗腳洗屁股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如果是之前,毛丫還有心思跟梁長江掰扯幾個來回。
但因為剛才那句陰陽怪氣,她現在根本就不想跟這個男人說一個字。
到底還是順著大妞的話進了屋。
進屋之前,還不忘交代她:“倒了水就回來,還要看書的。”
大妞:“我知道。”
梁長江纔不管她們說什麼,隻要他的威嚴得到滿足了,他心裏就高興。
看著大妞端著洗腳盆過來。
他剛要把腳往盆裡放。
耳邊就傳來大妞的聲音。
“爸,媽過兩天要離島培訓,我要去上學,二妞要去育紅班,媽想讓你幫忙跟顧營長說說,把三妞暫時寄放在他家,可不可以?”
聞言,梁長江下意識道:“她怎麼不自己跟我說。”
大妞輕聲細語:“媽不好意思呀。”
梁長江低哼了一聲:“她也知道不好意思……”
話是這麼說,但嘴角已經忍不住揚起來了,這個人都散發著一股誌得意滿的氣息。
瞧瞧。
一個女人家,硬氣什麼。
最後不還是得來求他!
大妞有些著急:“爸,你還沒說答不答應呢。”
梁長江本來沒當回事:“二妞上什麼育紅……”
話說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一下反應過來。
對啊,把孩子寄養在顧兆家,那以後大妞每次去顧家接妹妹,不都得跟他們家人接觸?
這樣一來,還哪裏用得著愁大妞和顧一寶接觸不多,沒辦法提前培養青梅竹馬感情的事。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兩個孩子沒能培養感情,至少也能讓大妞在顧營長愛人跟前混個臉熟,這往後兩家的來往不就順理成章了。
好好好,真是個好主意!
他想著,腳都一下沒注意,直接伸到盆裡去。
被燙了一下後,才倒抽著氣把腳抬起來。
他看著乖乖蹲在邊上的大閨女,眼裏止不住地滿意。
“爸爸明天就去跟顧營長說,你放心!”
他說著,腦子裏還在暢想未來自己和顧兆結成兒女秦家之後的美好未來。
沒有注意到,蹲在邊上的大妞低著頭,眼簾低垂。
嘴角也在默默往上勾起。
等泡過了腳,梁長江半躺在床頭,看到毛丫進屋裏來,瞥了她一眼,抖了抖手裏的報紙,哼哼了兩聲。
毛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這是在幹嘛?
突發惡疾了?
頭頂的燈泡昏黃,毛丫剛擦洗過身體,頭髮也才剛洗過,鬆散地披在肩頭。
所謂燈下看美人。
白日裏看著有些粗糙的麵板,這對兒在燈光照耀下,也顯得細嫩光澤。
自從毛丫帶著孩子們到葫蘆島以來,夫妻倆就沒心平氣和地好好相處過多久。
以至於梁長江到今天才突然發現,毛丫看著瘦瘦小小一個,沒想到,藏在衣服底下,還真是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
他一下就想到,當初他爸媽給他寫信,提到毛丫的時候,還特地說了一句“好生養”。
現在這麼看著,的確是個好養生的身子。
本來吧,要是毛丫沒主動退一步,梁長江就是看見了,就是為了自己的麵子,也隻會當沒看到。
但今天這婆娘不是求和讓步了?
雖然是託了大妞的嘴,但那個也是讓步了啊。
之前肚子裏憋了許久的火氣總要找渠道散一散。
他眼神一下有些閃爍,把報紙卷卷放到一邊。
在毛丫也躺到床上的時候,翻個身過去,攬住了女人的肩膀。
“咱們給大妞她們生個弟弟。”
毛丫一開始還有些不願意。
但聽到這句話,她倒是也心下一動。
毛丫對大妞她們好,那是她人好,看不得小孩子被人磋磨。
但不代表,她就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了。
她倒也不擔心真懷上孩子就沒辦法工作了。
那她們老家還有懷著孕照樣下地幹活,最後把孩子生在地裡的女人呢。
在生存麵前,什麼困難都能克服。
毛丫想著,咬咬牙,手順勢就扶上了男人的手臂。
順水推舟,一夜風流。
第二天一早,梁長江出門的時候,那叫一個春風得意。
出門去營裡的路上剛好就遇見了也要出門的顧兆。
梁長江想到昨晚上大妞說的事情,剛要開口。
腦子裏一瞬間心念一動。
不行。
顧兆可不是那種抹不開麵子的性格,他要是這麼直接跟顧兆說,萬一人家一口回絕了,他豈不是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不成,不能就這麼直接跟顧兆說。
梁長江想了想,還是女人家的麵子薄一些,好說話。
他腦子裏轉過各種計劃,實際上,也不過就是打了個照麵的功夫。
到嘴邊的話順勢一轉。
“顧營長,我聽說老周昨兒個來幫忙砌灶了?怎麼不找島上的老鄉來幫忙啊?人多,也快。”
顧兆“嗯”了一聲。
“四月份,地裡早稻花生甘蔗都要收割晾曬,我去問了,最早也得到五月份纔有空,不如自己乾。”
其實都不用解釋。
要是老鄉有時間來,也不用顧兆自己幹了啊。
梁長江問這麼一嘴,完全是在找話題,讓自己接下去的話更加順理成章。
“營長,那我今天結束訓練也來幫忙吧,反正今天的訓練任務也不重,咱早點給嫂子把灶砌好了,也省得院子裏整天揚灰。”
顧兆自然無可無不可。
“成!”他拍拍梁長江的肩膀,“那我就先謝謝你,剛好今天老周有事不來,晚上我請你吃頓好的!”
一聽周川不來。
梁長江一下就精神了。
這不就是自己表現的時候了!
再一想那周川也真是夠精的。
他就來幫忙了一天,但就因為是第一天,又是跟著拖拉機一塊兒來的,所以受到的關注最大,這家屬院裏誰不知道,周川來幫忙了。
都說周川仗義。
反倒是他這樣第二天來幫忙的,根本就沒多少人關注。
梁長江心裏扼腕。
怎麼自己偏偏昨天不在家呢。
不過也沒事,第一天錯過了,那還有最後一天呢。
這土灶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天的功夫就能修好,再加上這廁所和洗澡間,滿打滿算也就一週左右就能建好。
梁長江還是瞭解家屬院的這些人的。
到修好那天,絕對會有不少人來看熱鬧。
他心裏默默打定主意,第一天的風頭讓周川給搶了,那這最後一天的風頭,絕對是他的!!
他可要家屬院的這些人看看,他梁長江纔是最仗義的!
周川可是想不到,竟然還有人搶這風頭的。
一整個白天,他也就是在訓練的時候全神貫注,其他時候,腦子裏都在想,自己一會兒去衛生所見到小孫護士要說什麼。
小孫護士看到蜂漿會不會高興。
也不知道是因為連著兩天沒見到小孫護士了,還是因為之前小孫護士對他態度冷淡,周川第一次想到小孫護士的時候,心裏不全是開心,這次還多了幾分擔憂和焦慮。
心口一陣突突的,連右眼皮都跳了一整天。
他在心裏默唸:“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不對不對,左眼跳災右眼跳財,對對對,這纔是對的……”
他努力在心裏安慰自己。
要不是在軍營裡怕影響不好,他都想跟在老家似的,撕一小片白紙貼在眼皮上。
說回到家屬院。
送走了顧兆之後沒多久,一群小孩子就拉著手到顧家門口。
“顧鑫!走啦!”
一聽到小夥伴們叫自己的名字,顧一寶連最後一顆雞蛋都不想吃了,刺溜一下滑下凳子,就要往外跑。
剛跑出去沒兩步,領子就被薑琴一下揪住。
“不記得之前跟你說的話了?”
顧一寶嘿嘿一笑,試圖用自己裝乖的笑容來讓媽媽忘記自己犯的錯。
“記得的,記得的,我沒想跑,我就是走得快一點。”
臭小子。
就仗著自己長得乖。
薑琴無奈笑笑,到底還是把桌上的雞蛋擦了擦,連同一根香蕉一起裝進顧一寶的口袋裏。
“拿著到育紅班吃,記得,上課不能吃,下課了吃。”
交代完,拍拍顧一寶的背。
她手一放開,顧一寶簡直就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飛出去。
好在,他還記得飯後不能快跑。
心裏再著急,也隻是倒騰著兩條腿,用一種堪稱競走的速度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