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晴上門的時候,白瑞娟正在家裏盯著閨女餘恬寫作業,難得的禮拜天,後勤部也放假,白瑞娟卻覺得,過得比自己上班還累。
一聽到敲門聲,簡直就跟逃出生天一般,丟下一句:“老餘,你來替一下。”
說完,腳下跟抹了油似的跑去開門。
餘政委看著自己媳婦難得活潑的樣子,進書房的時候,都忍不住拿報紙敲敲閨女的腦袋:“你就折騰你媽吧。”
餘恬臉皺皺巴巴:“我媽虐待小孩。”
餘政委哭笑不得:“別胡說,小心你哥回來揍你。”
一聽自己那個去當兵的親大哥,餘恬縮了縮脖子,不敢亂說話了。
這邊,父女倆說著閑話,那邊,白瑞娟一開門,看到門外的人時,還一愣。
“小何同誌,你這來是……?”
她看看滿頭大汗的何婉晴,趕緊讓開路來:“快進來坐,我給你倒杯水喝。”
何婉晴還是頭一回做這樣走後門的事情。
以前她家裏還沒出事的時候,就隻有別人家帶了禮物來求她爸辦事的時候,她根本就沒有什麼需要求人家的時候。
這會兒,哪怕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不免有些忐忑焦慮。
隨著白主任的話到屋裏坐下,連喝水都有些心不在焉。
“小何啊,你今天來是為了什麼?”
一聽這話,何婉晴下意識放下了水杯,拿起了放在地上的收音機箱子:“白主任,這是我今天去百貨商店買東西看到的,當時我就覺得這收音機特別適合像白主任這樣的家庭,還能給孩子聽新聞,多好。”
白主任臉上的笑落了下來。
“小何同誌,你這是什麼意思?”
何婉晴太緊張了。
又一直低著頭,以至於都沒第一時間發現白主任變化的語氣。
她幾乎是碎碎念道:“我知道白主任家肯定也不缺這些東西,我就是想著,這東西適合主任你的氣質……”
白主任簡直要氣笑了。
收音機符合她什麼氣質?
喇叭的氣質?
她開門見山:“不用說這麼說,你直說,你來是為了什麼?”
何婉晴猛地抬起頭來:“我聽說後勤部負責這次招工,我是想著,我畢竟也是高中生,白主任您看我合不合適?”
白主任:“……”
她都驚了一下。
上下看了眼何婉晴的穿著打扮。
語氣滿是詫異:“你的意思是,你想要這次這份工作?”
何婉晴這次倒是聽出了白主任話裡的鬆動,連忙重重點頭。
白主任更詫異了:“你確定?這份工作可是很辛苦的,不是一般人能幹的。”
何婉晴挺起胸膛保證:“我不怕辛苦,我隻是不想當一個隻能靠男人吃飯的人,我也想實現我自己的人生價值。越是辛苦,我越是要乾!”
她說著,心裏其實覺得白主任這話完全是在嚇唬自己。
小學語文老師能辛苦到哪裏去。
頂天了就是遇到幾個皮孩子。
白主任還真有些心動了。
這養殖場招工的通知貼出去了,但這會兒還沒人來。
就算是來了,白主任想著,也很難有比何婉晴學歷更高的人來了。
養殖場可不光要有負責養殖工作的工人,最起碼還得有能負責會計和人事工作的後勤人員。
隻是養殖場才剛開辦,規模肯定大不起來,至少一開始這段時間,後勤人員是沒辦法完全坐辦公室的,肯定也得跟著一塊兒伺候小雞小鴨。
也因為這,很難招到學歷合適的人。
何婉晴這不是剛好?!
隻是雖然白主任自己心裏有些鬆動了,卻還是不忘提醒何婉晴。
“你想工作這件事,跟秦連峰同誌說過嗎?他同意嗎?”
白主任在後勤部幹了這麼多年,也算是見多識廣了。
可不是每家男人都樂意讓自己愛人出來工作的,尤其還是在養殖場這種地方工作。
她倒不是說,男人不讓,女人就不能出來工作了。
這麼問,也隻是為了避免麻煩。
免得以後男人找上門來吵架,她連個前因後果都不知道。
何婉晴眼睛一亮,恨不得直接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肯定同意,白主任,您就放心吧!”
難得碰見一個學歷不錯,態度還這麼積極的年輕軍嫂。
看著可跟她外表很不一樣。
白主任心道,還是她之前以貌取人了啊。
這同誌看著嬌氣,沒想到,還是個鐵娘子呢!
因為這,她雖然心裏對何婉晴拿著收音機來明晃晃賄賂走後門的行為不滿,卻還是點了頭。
“行,那我就暫且答應你,你等我這邊通知,之後還需要去培訓學習,經過考試合格後,才能正常上崗。”
又推了推桌上的收音機:“這個你還是拿回去,這是犯紀律,而且我這也就隻能給你把名字記錄上去,具體能不能上崗,還得看你自己努不努力,要是最後考試沒過,我這也沒辦法給你過。”
雖然何婉晴以前沒聽說這小學老師還要培訓什麼考試什麼,但想想,又好像挺正常。
畢竟是軍區小學,跟外邊那些小學老師要求不一樣,也很正常。
剛好她沒有教學經驗。
雖然她覺得以自己的知識儲備和受教育背景,教小學學生綽綽有餘。
但要是能接受專業的培訓,總歸更好。
聽到白主任說收音機不能收的時候,何婉晴也沒當回事。
不收就不收唄。
她憑自己本事拿到工作崗位,更加證明她的能力。
再想想自己和那個新來的之間的差距,何婉晴更加確定,自己會是那個脫穎而出拿到工作的人。
那個新來的,靠什麼跟自己爭?
靠她那些新衣服,還是靠她生了三個孩子?
可笑。
何婉晴剛要起身,人就被白主任按住了。
“白主任……”
白主任按著她的手,語氣堪稱語重心長:“我相信你是個好同誌,今天隻是一時昏頭犯錯。但我希望以後這種犯紀律的事情不要再發生了,你回去寫個檢討,明天交到我這邊來。”
一番話,說得何婉晴臉臊紅。
她人生二十幾年,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當麵批評過。
竟然還要寫檢討!
“白主任,我……”
她想為自己辯解幾句。
白主任對這件事態度很嚴肅:“這已經是看在你是初犯,且態度良好的份上,要是你覺得這樣處理有問題,我也直接上報組織,到時候就是記過處分上檔案的大事了。”
她的語氣裡不帶有任何威脅意味。
但光是一個記過上檔案,就足以讓何婉晴乖乖閉嘴。
這年頭,幹什麼都要看檔案。
檔案上一旦有了處分,不管是評選先進榮譽,還是正經評級升職調崗,都輪不上。
何婉晴絕不可能冒這個險。
哪怕她覺得自己這送的東西根本算不上什麼。
此時頂著白主任灼灼的眼神,她也隻能低下頭:“我知道錯了,白主任,我回去一定好好寫檢討。”
“嗯,這就對了。”白主任點點頭,“行了,回去吧。”
何婉晴提著碩大的收音機箱子,乖乖走出白主任家。
本來她還有點想要跟人說說自己拿到了工作崗位的興奮,這會兒被這一份檢討弄的,好心情瞬間沒了大半。
她也沒有在大中午二十多度的天,提著這麼重的收音機,跟人聊天的閒情逸緻了。
整個人悶頭就往四號家屬院自家的方向走。
其實此時,她但凡停下來跟人聊幾句,或者哪怕隻是聽別人多說幾句,就能發現,這會兒大家說的工作絕對不是她以為的小學老師。
可惜,她這會兒滿心都是檢討,根本就沒心思去管路過的人都在說什麼。
以至於,等她後麵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
另一邊,送走了何婉晴的白主任倒是心情還不錯。
跟她一板一眼的嚴肅外表很不一樣,白主任其實對年輕人犯錯這件事上,處理還算挺寬鬆的。
就跟她說的一樣,她能理解很多軍屬對工作的熱切關注和爭取意願,所以在這件事上也願意給人改正的機會。
尤其是,何婉晴看起來嬌嬌弱弱的,來隨軍不過一個月,就已經因為住房問題,吃飯問題等等鬧過不止一次了。
甚至還跟不止一個軍屬有過正麵衝突。
連原本跟她應該沒什麼交集的白主任都聽說了她的大名。
可以說,在今天以前,白主任對何婉晴的印象就算不是負分,至少也是沒及格的。
結果,就是這樣一個挑剔文弱的女同誌,竟然會主動提出要去養殖場工作。
在餘政委問她剛纔是誰來的時候,白主任心情很好地笑道:“是二營指導員秦連峰的愛人,人家主動申請要去養殖場上班呢。”
餘政委都有些詫異。
“秦連峰的愛人?那個京市來的?”
你要說餘政委能記住葫蘆島軍區這上萬號人,那純粹是說瞎話了。
在整個軍團裡,餘政委能記住的無非就兩種人,一種是自己有能力的,像是顧兆,鄧國強這樣,憑著自己的本事一點點從小兵提乾晉陞上來的。
一種是家裏有背景的,如今不能考大學,不少軍隊幹部都會在孩子十來歲就把孩子塞到部隊來,尋常人才剛開始當義務兵的時候,這些人的軍齡可能就已經有好幾年。周川,秦連峰都屬於這一類。
周川還沒結婚暫且不說。
秦連峰當時批結婚申請的時候,他愛人的政審也有問題。
最後是他愛人那邊出示一份斷絕關係切結書,另外師長那邊也明示了,娶了有政治汙點的愛人,以後不管是晉陞還是評榮譽,總歸是會受到影響,又有各方做擔保。
總之算是經歷了一番波折,這證纔算是領了。
這事兒也就才過去沒幾年,餘政委想不記得都難。
因此自己愛人一說到秦連峰的愛人,他腦子裏率先就浮現出那個女同誌的家庭背景。
這樣出身的女同誌,竟然會願意進養殖場工作?
白主任忍不住笑:“你看看,你也以貌取人了吧。”
還真是。
餘政委都忍不住搖搖頭承認。
“沒想到,這小秦夫妻倆思想覺悟還是不錯的。”
夫妻倆說話的時候,沒有注意到書房裏,小閨女餘恬一邊偷聽一邊轉來轉去的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