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渡轟隆隆往前行駛。
很快就到了岸邊。
輪渡上的乘客們陸續下船。
何婉晴不樂意跟別人擠在一起,故意等大部分人都下船了,纔拿起身邊空座上的布包走出了船艙。
結果一走出去,眼前看到的,耳邊聽到的,瞬間又讓她的情緒壞了起來。
“誒喲,那就是顧營長的家屬吧?還得是顧營長,真有麵兒。”
“什麼有麵兒啊,那車又不是顧營長個人的,那是顧營長細心,知道提前去後勤部預定車。”
“嘖嘖嘖,你說說,同樣是男人,怎麼人顧營長就能想到,你就一點想不到呢?!”
周圍人看著很快駛離碼頭的吉普車,那叫一個議論紛紛。
何婉晴臉都黑了。
尤其是身邊人最後那句。
是啊,顧兆能想到,怎麼秦連峰就想不到呢?
說來說去,還是不夠關心她。
是啊,本來她嫁給秦連峰就是沒辦法的辦法,她現在家裏敗落了,不是以前的書香門第了,秦連峰對她就不如以前上心了。
不、不隻是秦連峰。
要是她爸媽現在還好好的,就算是她嫁給了秦連峰,她婆婆也絕對不敢這麼強行把她送上火車!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在她父母出事的這兩年裏,何婉晴是見識夠了。
隻是秦連峰僅僅就因為她家庭落敗就這麼對她,完全漠視了她自身的尊嚴和價值,更讓何婉晴心裏彆扭。
罷了。
君既無情我便休。
她何婉晴還不至於硬纏著一個男人要死要活的地步。
她會成為一個合格乃至優秀的老師,成為她父母事業的接班人,讓這些看不起她的人好好看看!
她想著未來,連上公交車的時候都十分躊躇滿誌。
另一邊,來的時候,對一切都很新鮮。
車上還有同坐一車的梁長江一家,很多時候,為了給顧兆撐麵子,不管是黃翠喜還是薑琴,其實也沒辦法完全放鬆下來。
黃翠喜當時都是一直等到林棟開著車駛離了17號院子,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終於能放鬆下來。
這回離開的時候可不一樣了。
開車的就是自己兒子。
三個大人三個小孩兒坐在八座的吉普車裏,空間都十分寬鬆。
顧一寶更是直接躺在了後座上。
車上的氛圍更是悠閑。
一路上,顧兆把吉普車的速度控製在一個能讓車上的人看清路邊的景色,同時又不至於太慢讓車子熄火的程度。
黃翠喜在家屬區的時候,還挺迫不及待的。
這會兒真要回去了,她才悠悠嘆了口氣。
這一回去,下回再見到兒子,最早可都得一年以後了。
這回還跟之前不一樣。
以前看不著兒子,好歹還有兒媳婦,還有孫子孫女在跟前照看著。
這回,可連這都沒有了。
家裏隻有一個快結婚的老兒子,和滿心想著參加高考的小女兒。
想想要是顧蓮要是高考真能考上,這家裏可就隻剩下他們老兩口和顧豐夫妻倆了。
以前她還想著,等顧豐結婚生娃了,家裏的房子該不夠住了,又得想法子擴建,還得去批一塊宅基地,麻煩事兒多著呢。
但對當爹媽的來說,這既是麻煩事兒,同時又是幸福事兒。
人丁興旺啊。
黃翠喜有時候想著,等再過十幾二十年的,自己和老頭子牙齒都掉光了,看著一屋子滿地亂爬的孫子孫女,重孫子重孫女,那該有多幸福呀。
結果現在,別說是十幾二十年了。
眼看著再過幾個月,一家三個孩子,竟然就要天各一方了。
黃翠喜光是想著,心裏就一陣空落落的。
車子飛快駛過寧省的各種地標性建築,每經過一處,顧兆都要把車速放慢下來,讓車裏的人看一看,他還要解釋一番這建築的由來歷史等等。
經過的地標建築和特色景區也太多了,到最後,連薑琴都有些疑惑。
“這不是我們來那天走的路吧?”
不光是路線不一樣,這時間也長了許多。
顧兆開著車絲滑駛過一個十字路口:“媽上回都沒好好看看外頭的景色,這次回去,媽下次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索性就一次性都看了,回去也跟爸他們說說。”
這小子。
什麼時候學的這麼貼心的。
黃翠喜原本還有些低落的情緒瞬間因為顧兆這句話上揚起來。
尤其是看看前頭開車的顧兆,和時不時指著窗外的景色問一句,還和顧兆對視一眼就忍不住笑的薑琴。
黃翠喜到底還是笑了笑。
心裏長舒一口氣。
算啦算啦。
好日子都還沒過夠呢,想那麼多幹什麼。
兒孫自有兒孫福。
她也是時候享享清福啦……
車子一路行駛過去。
五層樓高的百貨商店大樓。
整體是白色建築的市政府辦公樓。
寧省市中心的地標性花卉雕像。
還有最大的公園是市中心的勝利公園,即便隻是從公園門口經過,也能看到裏麵盛放的各色鮮花,波光粼粼的人造湖,形狀優美的各色拱橋牌樓,遠遠的,還能看到湖麵上有正在滑動的小船。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寧省還有個花城的美名。
幾乎是每一條經過的大路兩邊都修了盆景,裏麵各種顏色的小花在風中搖曳,一瞬間就把原本有些灰撲撲的城市裝點的活潑起來。
有意思得緊。
黃翠喜都不由道:“寧省好啊,要不是家裏還有顧豐和顧蓮,我都想在這裏多住幾天。”
這話一出,顧一寶瞬間撲上來。
“那奶奶就別走了,一寶捨不得奶奶。”
說著說著,眼淚珠子都從眼眶裏滾下來。
這次這話,黃翠喜能看出來是真心話了。
看來這小子是後知後覺,這會兒才終於意識到,以後就不跟奶奶住在一起了。
甚至於,這兩晚,顧一寶都是跟著黃翠喜一起睡在小臥室裡的,但今晚開始,他就要一個人睡了。
這還是顧一寶短短五年人生裏頭一回呢。
想到這裏,黃翠喜都有些後悔。
昨晚應該就讓顧一寶一個人試著睡一睡,現在自己直接走了,要是孩子不習慣了,可怎麼辦?
隻是孩子都這樣了,黃翠喜瞭解一寶,她要是再表現出擔心來,這孩子非得上天不成。
她深吸一口氣,忍住了心裏的擔憂和不捨。
故意笑道:“一寶這是捨不得奶奶呢,還是不想上學呢。”
這話一出,顧一寶本來就因為意識到奶奶要走了,心裏難受,又想到明天開始要上學了,難受加倍。
終於忍不住。
“嗷”的一聲,坐在車裏就嚎啕大哭。
嘴裏還不忘掙紮:“我不要育紅班走!!!”
“噗。”坐在副駕駛的薑琴實在是忍不住。
連帶著黃翠喜的眼裏也有些笑意。
這孩子是腦子纏住了,不要奶奶走和不要上育紅班混在一起說了。
黃翠喜:“就半年,半年你要是表現好,你就不用上育紅班了,要是到時候你媽媽還讓你上育紅班,你就回家來,奶奶給你做主。”
一聽這話,顧一寶的哭聲瞬間停住。
他抹著眼淚的手悄悄移開一點點,偷偷看向副駕駛上的媽媽。
“真的?”
嘴裏嘟噥著。
被水盛滿的眼睛裏滿是期待。
顧兆:“……”
確定這傻兒子是他和薑琴的孩子?
沒抱錯?
麵對這個傻兒子期待的眼神,薑琴都不由得氣息一頓。
隨即在婆婆擠眉弄眼的催促暗示中,到底還是笑著點點頭。
“對,都聽奶奶的,隻上半年。”
顧一寶瞬間眼睛一亮。
但孩子大了,要麵子。
就是心裏高興,也不願意叫人直接看出來。
含含糊糊地抹著眼淚,嘴裏還要嘴硬:“我可不是因為上學哭,我是捨不得奶奶走,我可不是那種不想上學的壞小孩……”
不管怎麼說,好歹算是把顧一寶從捨不得奶奶的情緒中拉了出來。
五歲多的小孩真要哭鬧起來,動靜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很快,車子外麵傳來一陣喧鬧聲。
火車站到了。
該說的話在家裏和在車上的時候都說過了,顧家人也都不是情感多麼外放的人,送黃翠喜上火車的時候,除了顧一寶還癟著嘴哽咽,三個大人就算是情緒有波動,也都盡量忍住了。
臨走之前,黃翠喜不捨地摸了摸嬰兒車裏孫子孫女的臉。
“下回再見麵,孩子們都該不認得奶奶了。”
遺憾的情緒剛升起來,耳邊就響起顧淼的心聲:【放心吧奶!我記著呢,等臭老弟長大了,我保管讓他第二個就學會喊奶奶,以後我按照一日三餐在他耳邊唸叨奶奶,讓他想忘都忘不了!!】
黃翠喜:“……”
謝謝大孫女誒,這好意她心領了,一日三餐的唸叨就不用了。
有了這番插科打諢,黃翠喜最後一點不捨的情緒都沒了。
剛好此時火車也要開動了。
她擺擺手:“行了,你們回去吧。”
說罷,最後摸了摸顧一寶的腦袋,隨後頭也不回地轉身上了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