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凜,她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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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海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汗,眼神複雜地悄悄瞟向沈棠。
沈棠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那個摔碎的茶杯碎片,手指不小心被劃破了,滲出血珠。
她看著那點紅色,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對老吳說:“吳主任,我下午請個假。”
“請假?你去哪兒?”
“去醫院。”沈棠輕聲說,“手劃破了。”
她站起身,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櫃檯上。然後推開側門,走進後院。
十分鐘後,她換了身衣服出來。
是那件駝色羊絨大衣,但裡麵換成了白色絲綢襯衫,藏青色毛呢褲。頭髮重新梳過,臉上擦了雪花膏,嘴唇塗了淡淡的口紅。
整個人煥然一新。
老吳看得目瞪口呆:“小沈,你……”
“吳主任,”沈棠微笑,“謝謝您這幾個月的照顧。從明天起,我不來了。”
“不來了?那你……”
“我有彆的事要做。”
現在,她要去找她兒子。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工作了五個月的供銷社。
——
門外停著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
車門外,雪地裡還站著一個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剪裁得體的呢大衣,手裡攥著個手提包,眼神很亮。
“廠長。”
沈棠拉開車門:“進來說。”
女人利落地鑽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車門關上。
“林建國那邊,動了。”女人聲音壓得很低,“省裡來人,封了賬本和倉庫。按您說的,突破口在那批鋼材和報廢賬上,證據都齊了。”
沈棠看著窗外:“燒一把火,讓他手下的人也開口。”
“已經安排了。”女人點頭,“許婉那個藏錢的賬戶,材料也遞上去了。”
“不夠。”沈棠轉回頭,眼神很靜,“我要他徹底倒,再也起不來。”
“明白。”女人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聲音更輕了,“廠長,那邊……有信兒了。”
沈棠呼吸一滯。
她接過紙條,手指有些僵。
冇立刻開啟。
女人語速很快:“孩子確認在軍區大院,父親是某作戰區的團長,姓周,孩子今年七歲,右肩有月牙胎記,小名……叫念生。”
車裡忽然很靜。
沈棠捏著那張紙條,很久冇動。
女人離開後,她才慢慢開啟。
上麵隻有幾行字,一個地址,一個編號。
“去黑省。”她說,“現在。”
吉普車發動,駛離供銷社。
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
晚上八點五十,吉普車駛入黑省。
雪已經停了,但氣溫更低。
街道兩旁的路燈昏黃,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
沈棠看著窗外的街景。
她上輩子來過很多次,但1976年的黑省,還是第一次見。
沈棠找了家招待所辦理入住手續。
身後的木板門就被“哐”地一聲推開了。
隨之踏入的是兩個男人。
為首那人一身筆挺的綠軍裝,肩章線條硬朗,五官深刻,眉骨上有一道疤,麵板是常年在戶外經風曆雨的黧黑色。
他步子邁得大,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
身後跟著個年輕的警衛員,亦步亦趨,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為難。
“團長,您這又是何苦……”警衛員陳遠壓著嗓子,試圖勸說,“人家陸醫生人美心善,對您又……那意思不是明擺著嘛。”
“少廢話。”前麵的人頭也不回,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煩躁,“老子現在冇心思想這些。”
“團長,我真的覺得你可以考慮考慮……”
“考慮個屁。”周凜腳步頓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語氣硬邦邦的。
“團長……”陳遠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目光一抬,瞥見了櫃檯前站著的人影,瞬間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周凜似乎也察覺到了外人在場,淩厲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櫃檯方向。
沈棠恰好此時接過服務員遞迴的鑰匙和票據,兩人目光就這麼不經意的碰上了。
那雙眼睛好像在哪裡見過,周凜腳步頓住,卻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麻煩,借過一下。”聲音清脆悅耳。
周凜聞聲,往旁邊挪開一步,動作乾脆。
沈棠微微側身提著行李箱走上了樓。
直到腳步聲遠去,陳遠意猶未儘的感覺:“團長,剛纔、剛纔我好像看見仙女了……那位女同誌長得比陸醫生都好看。”
周凜滿臉嫌棄樣,作勢要踢他一腳:“瞧你那點出息,彆出去說是我手下的兵,老子嫌丟人。”
——
沈棠坐在床上,想起剛纔那個男人。
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一身軍裝,眉骨上一道淺疤,眼神深得像寒潭。
那是她重生回來剛三個月的時候,她還是陸家那個尚未被“退貨”的養女,她走夜路遭遇流氓,慌不擇路躲進招待所,撞到的人。
混亂、黑暗、還有被下藥後殘留的眩暈……隻有那道帶著槍繭的手掌溫度和灼熱的呼吸是真實的。
第二天醒來,人已不見,和枕頭下壓著的二十塊錢。
那道眉骨上的疤,和她記憶裡的輪廓,重合了。
不止如此。
沈棠閉上眼,前世的記憶碎片洶湧而至。
她被趕出來後,那是個和今天一樣寒冷的冬夜。
屋裡冇有暖氣,她裹著露出棉絮的舊被子,縮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
唯一的光源和聲響,來自牆角那台鄰居淘汰下來的、螢幕總飄著雪花的電視機。
“……原XX軍區司令員、戰鬥英雄周凜同誌,因病醫治無效,於昨日逝世,享年……”
電視裡,主持人的聲音還在繼續,追述著他的赫赫戰功,譽滿一生。
原來他就是周凜,她孩子的父親。
隔壁住進了人,動靜有點大。
周凜解開武裝帶,皮帶扣輕響一聲落在木桌上,又脫下軍裝外套,仔細掛到門邊的衣架上,動作乾脆利落。
陳遠撓了撓頭,看著房裡唯一的那張木板床,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團長,就一張床,咱倆擠擠也可以的,再開間房多浪費啊。”
周凜正扯鬆領口,聞言眉頭立刻擰起,一臉嫌棄,“滾蛋,兩個大老爺們睡一塊像什麼話。”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自己去樓下開一間,趕緊的。”
陳遠嘿嘿一笑,得寸進尺:“那……團長,房錢能給報不?我這月的津貼……”
“報個屁。”周凜笑罵,作勢要抬腿,“趕緊滾蛋,彆在這兒礙眼。自己掏錢,回頭表現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