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對不起，我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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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團部大會議室。
長桌坐滿了人，不止團部的，還有各營連的乾部。空氣裡煙霧繚繞，冇人說話，都在等著。
門推開，楊樹林政委大步走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穿著作戰服，風塵仆仆的樣子。
其中一個胳膊上還纏著繃帶，軍裝上沾著泥點子，一看就是剛從戰場下來的。
楊樹林在主位坐下，指了指那兩個人。
“二團的三連長和通訊員，剛從那邊回來，讓他們說說情況。”
那個纏著繃帶的連長站起來，嗓子啞得厲害：“各位首長，我簡單說幾句。”
“咱們的人在老山那邊被包圍了。三天前，二營五連線到命令，穿插到敵後執行任務。完成任務後，撤退的時候被髮現了。”
他深吸一口氣。
“現在五連被堵在一四七高地上，上不去下不來。敵人兩個營圍在下麵，還有增援在路上。五連已經打了三天，傷亡過半，彈藥快見底了。”
會議室裡靜得可怕。
通訊員接過話，聲音發緊。
“昨天夜裡，五連用最後一部電台發回訊息，說……說還能撐一天。他們請求支援，說不管誰來，快一點就行。”
那個纏著繃帶的連長抬起頭，眼眶紅著，聲音發啞：“我們團也在前麵頂著，抽不出兵來。首長，就靠你們了。”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老金手裡的煙忘了彈灰，燒出一截白灰。
老趙攥著筆，指節發白。
耿思齊坐在角落裡，臉色沉得嚇人。
楊樹林彈了彈菸灰，敲桌子：“都聽見了？前線吃緊。不是抽調一個營。二團那邊打殘了，抽不出人。師部命令咱們上。咱們團，全團出動。後天一早出發。任務時間不定，做好準備。”
老趙張了張嘴，冇說話。
耿思齊坐在角落裡，把煙按滅，臉色沉下來。
楊樹林看向周凜：“周團長帶隊，有問題嗎？”
周凜搖搖頭：“冇有。”
楊樹林站起來，目光掃了一圈：“家裡的事，今天處理完。明天休整一天，後天準時出發。都聽明白了？”
“明白。”
聲音整齊，但比平時沉了幾分。
楊樹林點點頭，大步走了。
——
人陸續散去，會議室裡隻剩下幾個人。
耿思齊走過來，在周凜旁邊坐下。
“老周。”
周凜看著他。
耿思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隻拍了拍他肩膀。
“嫂子那邊，自己跟她說吧。”
說完站起來，走了。
周凜坐在那兒，看著桌上那份檔案，看了很久。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坐在辦公室裡，拿起電話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來。
最後他還是撥通了家裡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
“喂？”是江淑貞的聲音。
周凜頓了頓：“媽，是我。”
江淑貞嗯了一聲：“阿凜，這麼晚，有事？”
周凜沉默了一下：“後天要走。”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江淑貞的聲音低下來：“多久？”
“不知道。”
江淑貞冇說話。
周凜握著電話，手指緊了緊：“媽，沈棠她懷孕了，一個多月。”
他頓了頓。
“店裡忙，兩個孩子也鬨。我這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江淑貞的聲音才傳來，有點發緊：“懷了？什麼時候的事？”
“剛查出來。”
江淑貞吸了口氣：“那你怎麼不早說？”
周凜冇說話。
江淑貞在那邊絮叨起來：“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她身體怎麼樣？反應大不大？吃東西還行嗎？”
周凜嗯了一聲：“還行。”
江淑貞頓了頓，聲音緩下來：“你放心走。她那邊有我，餓不著累不著。”
她沉默了一下，又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你自己……也當心。戰場上子彈不長眼,彆硬往前衝，家裡都等你回來。”
周凜聽著，冇說話。
江淑貞歎了口氣：“行了，早點回去陪她。後天我去送你們。”
周凜點點頭：“好。”
掛了電話。
他坐在那兒，看著話筒，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往外走。
外麵夜色很沉。
——
周凜推開家門，屋裡黑漆漆的。
隻有裡屋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是床頭那盞小燈。兩個孩子應該睡了，安安靜靜的。
他走進去，看見沈棠坐在床邊。
她手裡拿著件小小的衣裳，剛起了個頭，還冇成型。她低著頭，在燈下發呆，聽見動靜才抬起頭。
“今天那麼晚？”
周凜冇說話，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來。
沈棠看著他，他冇抬頭，把臉埋在她膝蓋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對不起。”
沈棠的手停在半空：“對不起什麼？”
周凜收緊手臂：“我要食言了。”
沈棠愣了一下。
他繼續說，聲音悶悶的，從她膝蓋間傳來。
“前線需要支援，命令下來了，後天出發。”
“說好要一直陪著你的，說好要看著它長大的。”
沈棠冇說話，她低下，看著他埋在自己膝上的頭頂。
頭髮短短的，硬硬的。
她伸出手，揉了揉。
“周凜。”
他嗯了一聲。
“它還冇長大呢。”
他冇動。
她繼續揉著他的頭髮。
“等你回來，它纔剛會動。等你回來，它纔剛會認人。”
他抬起頭，看著她。
眼眶有點紅。
沈棠的手停在他臉頰邊。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捧起他的臉，彎了彎嘴角：“所以你得回來，平安回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她拉起來，緊緊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但她冇掙開，她把臉貼在他胸口。
“周凜。”
“嗯。”
“我等你。”
他冇說話。
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悶悶的。
“等我回來。”
沈棠點點頭：“好。”
——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推了推他。
“我幫你收拾。”
他鬆開手，看著她。
她轉身去疊衣服，動作很慢，一件一件放進包裡。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
“去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不確定。”
她手上動作頓了一頓，然後繼續疊衣服。
“嗯。”
他過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停下來。
他冇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
“周凜。”
“嗯。”
“到了那邊，記得寫信。”
他點點頭。
她轉過身，看著他：“一個字也行。”
至少讓她知道他……還活著。
他看著她，伸手她拉進懷裡。
“記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