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旺半眯起眼，扭頭看向門口。
逆著午後發白的陽光，走進來個小個子老太太。
穿著件灰藍色對襟布褂，頭發梳得整齊，老式黑發卡規規矩矩別在腦後。
個子雖然不高，但眼神清亮，精神矍鑠。
來之前，他都調查過了，這個陳桂蘭就是個鄉下來的老太太，做了點小打小鬧的生意，不足為懼。
“桂蘭姐！”李春花兩步並作兩步迎上去，瞅著路成小聲道，“這路經理說要給咱們兩倍的價，還非要簽個什麽買斷協議，說咱們以後的海鮮醬隻能賣給他。還威脅我們不賣就會得罪他們。”
陳桂蘭遞了個安撫的眼神，隨後徑直走到八仙桌主位坐下。
蘇雲趕緊拎起暖壺，給陳桂蘭倒了一碗熱茶。
路經理打量了陳桂蘭幾眼，見她是個幹癟老太，心裏那點忌憚消了大半，重新堆起笑臉：“這位就是陳大姐吧？久仰久仰。我是南區百貨的采購經理路德旺。剛才的話您也聽見了，我路某人做生意最是敞亮，隻要您點頭，這兩倍的現金，我明天就讓人送上島。”
陳桂蘭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路經理，這兩倍的價，確實誘人。按說我們見到這麽多大團結該樂得找不著北才對。”
路經理得意地一揚下巴：“那是，這年頭，誰嫌錢燒手啊？隻要簽了這字，你們就是這島上的頭一批萬元戶！”
陳桂蘭撂下碗，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可我們要是簽了，市百貨的錢經理怎麽辦？當初我們的海鮮醬是錢經理頂著壓力，親自給咱們騰櫃台、寫招牌。人不能剛吃飽飯，就砸了送糧人的鍋。”
路經理臉色一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陳同誌，我看你是年紀大了，腦筋轉不過彎。這叫市場競爭，價高者得。再說了，你們這小作坊，以後要是不靠著咱們南區百貨這種大廟，萬一哪天市百貨不收貨了，你們找誰哭去？”
“大廟也有塌的時候，但人品丟了，這輩子都撿不迴來。”陳桂蘭寸步不讓，“路經理，獨家代理我們不簽。你真想要貨，可以直接下單子，價格按照我們定的批發價走，跟我們批發給市百貨商店一樣。”
路經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你個鄉下婆子，別給臉不要臉！你知道南區百貨在羊城是什麽地位？我今天能抬舉你，明天就能讓你這海鮮醬一瓶都進不了羊城！”
就在這時，院子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路胖子，你好大的威風啊！在這兒欺負幾個女同誌，你也不嫌臊得慌！”
錢經理領著采購員小張和呂青，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
他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都被汗溻濕了，領扣扯開著，顯然是下了輪渡就一路小跑過來的。
路經理看到死對頭，冷笑一聲：“錢紅兵，你來得倒快。可惜這醬我勢在必得，你們市百貨商店就等著被我們南區百貨壓在下麵，永遠翻不了身。”
錢經理沒理他，徑直走到陳桂蘭麵前，緩了口氣，語氣鄭重：“陳同誌，路經理開的條件我也聽說了。我們市百貨確實拿不出兩倍的價，但隻要鐵錨灣還願意供貨，我錢紅兵在這兒保個底，隻要我在這位子上一天，咱們的合同就雷打不動，價格隨行就市，絕不讓大家吃虧。”
小張在後頭急得臉都青了，看著滿桌的火藥味，心裏直犯嘀咕。
兩倍的差價啊，這幫島上的農家婦女能不動心？
陳桂蘭站起身，先給錢經理遞了一碗水，語氣平和：“錢經理，您坐。呂幹事，也坐。”
她轉過頭，看向路經理，語氣不卑不亢：“路經理，您剛才說要封殺我們？這話說得大了。我們鐵錨灣的海鮮醬，不是靠關係進去的，是靠這海島上的新鮮貨和咱們軍嫂的一顆誠心做出來的。羊城的人民群眾眼睛是雪亮的，隻要東西好，您就算把南區百貨的大門關了，大夥兒也能繞路去市百貨買。”
“你！”路經理氣得渾身哆嗦。
陳桂蘭繼續道：“還有，您說買斷獨家。這事兒我不能應。”
“買賣不是一個人做的，壟斷了市場，價格你說了算，最後受苦的是吃醬的百姓，受損的是我們合作社的名聲。這買賣，要是南區百貨真心想買，隻要不搞那些買斷的歪門邪道，我們也歡迎。”
錢經理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震撼。
他原本以為陳桂蘭會趁機要挾提價，或者幹脆倒戈，可沒想到，這老太太的格局竟然這麽大！
她不僅保住了市百貨的臉麵，還看穿了壟斷的危害。
呂青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說得好！”
就連一旁對個體戶一直有偏見的小張都忍不住看了她幾眼，眼裏有驚訝。
路德旺聽了陳桂蘭的話，一張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堂堂南區百貨的采購經理，走哪不是被人巴結著？今天跑到這鳥不拉屎的海島上，居然被一個鄉下老太太指著鼻子教訓！
“好！好得很！”路德旺伸手抓起桌上的人造革公文包，夾在腋下，指著陳桂蘭的鼻子咬牙切齒，“陳桂蘭，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以為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個體戶，搞幾個破壇子裝點醬，真當自己是國營大廠了？我告訴你，國家現在是放寬了，但我隻要去工商局遞句話，說你們囤積居奇、擾亂市場價格，你們這什麽狗屁合作社，明天就得被查封！”
這話一出，李春花和蘇雲都有些擔憂。
這年月，“投機倒把”的帽子雖然摘了，但普通老百姓對工商局和國營大單位的畏懼是刻在骨子裏的。
路德旺見陳桂蘭是個軟硬不吃的硬茬，眼珠一轉，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春花和蘇雲。
“你們也是合作社的話事人，這位陳大姐自己犯軸，放著翻倍的現鈔不掙，非要跟我們南區百貨對著幹。你們也由著她發瘋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