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還嗑瓜子聊閑篇的一院子人,這會兒全閉了嘴。
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那白得發光的冰箱門,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口氣大了把那剛轉起來的洋機器給驚停了。
過了約莫三五分鍾,陳建軍側著身子,把耳朵貼在冰箱側麵的鐵皮上,屏息聽了一會兒,又轉到後麵,伸手在黑色的散熱網上摸索。
李春花手裏攥著把瓜子早就忘了嗑,伸長了脖子:“建軍啊,咋樣?”
陳建軍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微熱,露出一口白牙:“行了,製冷機轉起來了,後麵散熱板開始熱,說明裏頭正在造冷氣。”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嘖嘖”的稱奇聲。
“這就是外國技術啊,動靜聽著真渾厚。”
“那是,幾千塊錢的大家夥,能跟那電風扇似的亂響嗎?”
陳建軍看向自家老孃,“老孃,可以開啟冰箱了。”
陳桂蘭眼角的紋路裏都盛著笑意,倒退了一步,把正中間的位置讓了出來。
“今兒這冰箱能搬迴來,要感謝這段時間春花和大家輪流陪我訓練,給我加油呐喊。”陳桂蘭聲音洪亮,透著股敞亮勁兒,“這第一次開門,你們誰願意來?也算是給這新夥計剪個彩!這可是頭茬鮮兒!”
這話一出,原本往前湊的人群反倒往後縮了縮。
這可是好幾千塊的東西,還是外匯券買的,誰也沒摸過,萬一給手印子印上去不好看,或者手重了弄壞了哪兒,那把自家男人賣了都賠不起。
就連平時最愛俏的周雲瓊,這會兒也隻是搖著檀香扇,沒有搶先上。
“瞧你們這一個個的,平時搶供銷社特價布比誰都兇,這會兒咋成鵪鶉了?”陳桂蘭笑著打趣。
“既然你們都不來,我來!”
春花把手裏的瓜子往兜裏一揣,把袖子往上擼了兩把,那架勢跟要去扛炸藥包似的。
“桂蘭姐,我來沾沾這冠軍的喜氣,迴頭讓我們家衛華也給家裏也整一個!”
李春花幾步跨到冰箱跟前,先把手在圍裙上用力擦了又擦,這才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握住了那個把手。
周圍的軍屬們都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冰箱裏麵的風采。
李春花兩隻手都攥在了冰箱門把手上,往後一拽——
結果因為太緊張了,冰箱門紋絲不動。
場麵一下子靜了半秒,緊接著人群裏爆出一陣鬨笑。
鄭嫂子站在後頭,樂得直不起腰:“哎喲我說春花嫂子,咋的?剛纔在海邊喊加油把力氣全喊沒啦?這咋連個門都拉不開,早飯沒吃飽是吧?要不讓你加高鳳迴去給你送倆饅頭來?”
周雲瓊也在旁邊搖著扇子打趣:“就是,春花嬸子,你拿出平時罵你家雞的潑辣勁兒啊,這門肯定怕你。”
“去去去!你們知道啥!”李春花臊得臉更紅了,鬆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掌心並不存在的汗,“我這不是怕勁兒使大了把這貴重玩意兒給拽散架了!這玩意兒,一看就嬌氣,”
陳桂蘭瞧著平日裏大手大腳的春花那小心翼翼又窘迫的模樣,忍不住發笑。
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怕啥?它就是個鐵疙瘩,還能讓你一把手拉散架了?放心大膽地拉,拉不壞!建軍不是說了嗎,結實著呢!”
有了陳桂蘭這話墊底,李春花心裏那點猶豫頓時煙消雲散,“我重新來。”
這次,她右手穩穩握住門把,稍稍用了點巧勁,輕輕往自己懷裏一帶——
“哢噠”一聲輕響,冰箱門應聲而開。
一股清涼的、帶著點塑料新製品特有味道的冷氣,瞬間撲麵而來,激得李春花和前排幾個探頭探腦的嫂子們都打了個小小的寒噤。
“嗬!真涼快!”
“快看看裏頭啥樣!”
大夥兒腦袋湊在一起往裏瞅。
隻見冰箱內部分成上下兩層。
這年頭的冰箱不像後來那些花裏胡哨的,甚至連個像樣的抽屜都沒有。
上麵一小格是冷凍室,門上印著兩朵藍色的雪花,那是專門凍硬貨的地方。
下麵大肚子是冷藏,幾層鐵絲架子白漆噴得勻稱,最底下有個透明的塑料盒。
最稀罕的是那頂上的一盞黃色小燈泡,門一開,“啪”地亮了,照得那白漆內膽跟玉似的通透;手一鬆,門縫剛合上一點,那燈又滅了。
“神了!這燈咋知道我要關門?”李春花驚喜地朝陳桂蘭道:”桂蘭姐,你看。太有意思了,裏麵不會住了個專門幫我拉線的小人吧。”
“那是門碰開關,物理原理。”陳建軍給大家科普了一句。
鄭嫂子問:“什麽是門碰開關?開關在哪呢?也沒見著拉線啊,難不成這洋機器長了眼睛?”
“肯定有。”李春花睜大了眼睛,到處找。
“這……”陳建軍卡了殼。
他偵察兵出身,拆槍修車那是把好手,可這冰箱肚子裏的彎彎繞,他還真沒研究過。
於是求助的眼神看向自家媳婦,“秀蓮,你知道原理嗎?”
林秀蓮忍俊不禁,指著門框內側那個不起眼的小凸起:“大家看這裏。”
那是顆白色的塑料按鈕,圓鼓鼓的,像個小蘑菇頭。
“這其實就像咱們手電筒的開關。”林秀蓮聲音溫溫柔柔的,也沒拽那些聽不懂的名詞,“門關上的時候,門板正好壓住這個小蘑菇,把它頂迴去,電就斷了,燈自然就滅了。門一拉開,沒人壓著它,它就彈起來,電接通,燈就亮給人照亮。”
說完,林秀蓮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按住那個小白鈕。
啪嗒。
冰箱裏那暖黃的光瞬間滅了。
手一鬆。
啪嗒。
光又亮了。
“哎喲!原來機關在這兒呢!”李春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個稀罕勁兒就別提了,非得自己伸手去摁兩下,甚至把耳朵貼上去聽那聲脆響,“嘖嘖,這洋鬼子腦瓜是靈,我還以為裏頭藏了個專門拉閘的小人兒呢。”
周圍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沈清彥那幫孩子也圍過來,一個個排著隊想看那神奇的“蘑菇頭”。
陳建軍笑嘻嘻地湊到林秀蓮身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音說:“我家秀蓮真厲害,救老公於危難,晚上老公給你洗腳。”
林秀蓮的臉一下就紅了。
想到上次洗腳洗到最後,她整個人都軟成了一灘水的場景,瞪圓了杏眼,嗔怪地剜了他一眼,壓低了嗓音:“別鬧,這麽多人看著呢,也不害臊。”
陳建軍偷偷捏了捏她的手,“我說得是正經洗腳,你想到哪去了。”
話音剛落,肩膀上就傳來陳桂蘭的如來神掌,“你給我收斂點,別欺負秀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