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主辦方派了一輛解放卡車幫陳桂蘭把冰箱運迴大院。車還沒進家屬院大門,那動靜就先傳進來了。
“來了來了!第一名的大冰箱拉迴來了!”
不知道哪家的小子喊了一嗓子,整個家屬院跟炸了窩似的。
正在井水邊洗菜的、樹底下納鞋底的、甚至剛把煤爐子生起來準備做飯的,全都丟下手裏的活計往大路邊上湊。
陳桂蘭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有點亂,但那張臉上的笑意是怎麽也藏不住。
李春花和林秀蓮她們坐後麵的吉普車跟著,各個笑容滿麵,看到人就打招呼,然後不可避免地要把話題引到冰箱上。
“瞧見沒?那是桂蘭姐憑本事掙迴來的!整個大院第一台電冰箱。厲不厲害!”
李春花與有榮焉,比自己拿了第一名還高興。
陳桂蘭拿了中年組遊泳比賽冠軍贏了大冰箱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在家屬院傳開了。
還沒迴到家,趕來看熱鬧,想一睹冰箱風采的人就跟了一長串。
卡車“嗤”的一聲刹在陳家院門口,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慢點!都慢點!”李春花第一個跳下車,那架勢比搬自家金條還緊張,指揮著兩個後勤的小戰士。
“這可是大件,金貴著呢,磕了碰了哪怕掉塊漆,都得心疼好幾天。”
陳建軍這會兒脫了軍裝外套,隻穿著件的確良襯衫,挽著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
他和其中一個戰士一人抬一邊,另外兩個戰士搭把手,喊著號子把那沉甸甸的大家夥往屋裏挪。
“一、二、起!”
這年頭,誰家要是有個大件,那都是放鞭炮慶祝的大喜事。
這台青島利勃海爾還是雙開門的,那個頭,立在那兒跟個門神似的,周圍的一圈嫂子大娘眼睛就直了。
“乖乖,這就是那啥外國技術的冰箱?這麽老大個?”
“聽說這玩意兒能凍肉,夏天還能凍冰棍,那肉放進去十天半個月都不帶壞的。”
“那得多少錢啊?”
“有錢你也買不著!這得要外匯券,還得有票!連師長家都沒有呢,也就是咱陳大娘厲害,居然拿了第一名,給咱家屬院爭了光。”
陳桂蘭下了車,也沒歇著,趕緊招呼著人往屋裏抬。
陳建軍看了一眼堂屋,“媽,冰箱放哪裏?”
陳桂蘭早就有準備,一早就讓孫芳把原本放五鬥櫥的地方給騰了出來,“放這裏。”
冰箱剛落穩,大家就催著快把電插上,想看一看冰箱是怎麽工作的。
陳建軍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機械表,神色嚴肅地搖頭:“現在還不行。”
周圍一圈伸長脖子等著看稀奇的軍嫂們愣了神。
“咋了?壞了?”李春花嗓門大,這一聲把大家夥的心都提了起來。
“哪能壞,這可是德國技術。”陳建軍趕緊解釋,“送貨的小戰士特意交代了,這一路顛簸,冰箱肚子裏的那啥製冷液還是冷凍油的,都在管子裏亂竄呢。得靜置,讓它沉澱下來迴迴神,不然一通電容易燒機子。起碼得晾它一個鍾頭。”
“等一個鍾頭就等一個鍾頭,不著急!”
“就是,別說一個鍾頭,就是等到明天早上,我們也等的!這可是咱大院第一台冰箱!”
“對,咱們也不走!”
“這金貴物件是得講究,咱就在這陪著。”
大家夥沒一個挪窩的,反而一個個興致更高了。有的幹脆迴家把自家的竹椅子搬了過來,有的直接在那棵老歪脖子樹下的石磨盤上坐定。
還拿了家裏的吃食過來,招呼大家一起吃。
”那感情好,一會兒等冰箱通電了,我給大家做冰棍吃。”
“那太好了,謝謝陳嬸子。”
“桂蘭姐大氣,我們可不能白吃,我孃家給我拿了些荔枝山竹過來,我這就去拿。”
“我也迴去,我昨天剛曬了蝦米,拿來煲湯煲粥一絕,我給陳大姐拿點過來。”
說著好些軍屬迫不及待迴去拿東西了,有人拿了些自己種的新鮮菜,有的拿了雞蛋,沒多久,陳家院子裏就擺了好些東西。
來者是客,陳桂蘭招呼大家坐,進屋去洗澡,換了一身衣服出來。
林秀蓮他們把家裏的花生瓜子紅棗小魚幹都拿出來,請大家吃。
家屬院難得這麽熱鬧,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等。
院子裏頓時響起一片抓瓜子的窸窣聲和嗑瓜子的脆響。
“還得是陳大孃的手藝,這小魚幹大娘教過我好幾次,我就是做不出這個味兒。”周雲瓊捏起一條小魚幹就往嘴裏送,嚼得津津有味,“剛纔在海邊喊得我嗓子都冒煙了,吃點魚幹香香嘴。”
“可不嘛,你是沒看見,剛才就屬你和春花吼得最大聲。”
眾人鬨笑起來。
李春花也不惱,吐出一口瓜子皮,得意洋洋:“那是,咱們桂蘭姐爭氣,咱們這些啦啦隊也不能掉鏈子。你們是沒瞅見那黑……那是叫牛心蘭吧?遊完上來那臉黑得,比鍋底還勻稱。”
“別瞎說。”陳桂蘭抓了一把花生塞給正眼巴巴看著的幾個孩子,笑著罵道,“牛同誌那身體素質確實硬,我運氣好,險勝一點。”
“陳大姐還是太謙虛了。”
大家夥就這麽圍著那台還沒通電的大冰箱,手裏剝著花生,嘴裏說著閑話。
海島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這一張張笑臉上。那台靜靜立在堂屋正中的大冰箱,這會兒還沒發出一絲聲響,卻已經成了連線這一院子人心的熱源。
沈青彥帶著娃娃啦啦隊的小孩圍著冰箱轉圈圈,想摸又不敢摸,安平安樂在小推車裏也不鬧騰,睜著大眼睛聽著大人們的高門大嗓。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媽,時間差不多了。通電不?”陳建軍一直盯著表,指標剛劃過六十分鍾那一格,他立馬站直了身子。
院子裏的說話聲瞬間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齊齊聚到了那根黑色的電線插頭上。
“通!”陳桂蘭把手裏的瓜子往盆裏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
插頭插進插座,“滋啦”一聲輕響,緊接著,那綠白相間的大家夥身體裏傳來一陣低沉的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