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癱坐在滿是泥濘的灘塗上,誰也不想動彈。
那股子酸臭加腥臭的味道,把幾個人醃得跟鹹菜壇子裏的石頭似的。
李春花累得直哼哼,兩隻手全是鴨屎和藥汁混合的黑泥,這會兒也顧不上講究,隨手在旁邊雜草上蹭了兩下。
“大姐,這真的行嗎?”
李春花看著滿地橫七豎八躺著的鴨子,心裏七上八下的。
那些鴨子灌了藥酒,這會兒一個個都跟死了一樣,動都不動一下,有的甚至把脖子扭成個怪異的角度,看著嚇人得很。
陳桂蘭靠在一塊礁石上,從兜裏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把手帕塞迴去。
“那是醉過去了。”
陳桂蘭指了指最近的一隻麻鴨。
“白酒勁兒大,加上大蒜和醋本來就有刺激性,這些鴨子現在身體虛,一下子受不住,暈過去是好事。”
“暈過去就不撲騰,不消耗體力,讓藥效在肚子裏慢慢走,殺那些毒蟲病菌。”
高鳳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太懂啥原理,但看著陳桂蘭那篤定的樣子,心裏就有了底。
孫芳看了看天色,“嬸子,快中午了,你們午飯還沒吃呢。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來?”
陳桂蘭擺擺手。
“我不餓,也沒胃口。你先迴去,把家裏那幾個小的照顧好。告訴秀蓮,別讓她擔心,我今晚就在這兒守著。”
李春花一聽急了,“大姐,你迴去歇著,這兒我和高鳳守著就行。”
陳桂蘭搖了搖頭,“這鴨子也有我的一半心血,這時候我迴去能睡得著?”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那一堆昏迷的鴨子中間,彎腰把幾隻疊在一起的鴨子分開。
“而且這土法子雖然管用,但也有風險。鴨子發燒,身子燙,晚上要是海風一吹,那是一激一個死。得有人隨時看著,給它們擋風,還得挑出那些挺不過去的。”
那些徹底沒救的死鴨子,必須第一時間弄走深埋,不然爛在鴨群裏,原本能救活的也被傳染死了。
李春花眼眶一紅,又要抹眼淚。
陳桂蘭最見不得這個,趕緊打斷她。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高鳳,你跟你孫芳一塊迴去。拿幾床舊鋪蓋卷過來,再弄點吃的,晚上咱們得打持久戰。”
高鳳答應一聲,拉著孫芳就往家屬院跑。
灘塗上就剩下陳桂蘭和李春花兩個老姐妹。
陳桂蘭四下看了看,指著不遠處的那個用油氈布和木板搭起來的簡易鴨棚。
“春花,別坐著了。趁著現在天亮,咱們得把這棚子加固一下。晚上要是起風,把鴨子往裏頭趕一趕。”
李春花哎了一聲,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跟著陳桂蘭忙活起來。
治鴨子她不在行,但紮棚子她厲害。
兩人找來些破漁網和幹草,把鴨棚漏風的地方堵得嚴嚴實實。
又去撿了些幹柴火,堆在棚子門口,準備晚上生火取暖,順便用煙熏熏蚊蟲。
這一通忙活下來,天色漸漸暗了。
高鳳背著一大包東西迴來了,後麵還跟著陳建軍和孫芳。
陳建軍手裏提著個大保溫桶,腋下夾著兩件軍大衣。
“媽,李嬸。”
陳建軍把東西放下,看著滿地的“醉鴨”,眉頭皺了皺。
“這味兒……夠衝的。”
陳桂蘭接過軍大衣,給他披了一件在李春花身上,自己留了一件。
“別嫌棄,這味兒能救命。秀蓮和孩子怎麽樣?”
陳建軍把保溫桶開啟,裏麵是熱騰騰的麵條,還有幾個大饅頭。
“秀蓮挺好的,就是擔心您。安平安樂也聽話。這麵條是秀蓮和孫姐親手擀的,說讓你們一定要吃點熱乎的。”
陳桂蘭心裏一暖。
“行,我們這就吃。你趕緊迴去吧,部隊還有事,別在這兒耽誤。”
陳建軍看了看周圍惡劣的環境,有些不放心。
“媽,我來守著,你們先迴去休息一下。”
“不用,你去忙你的。這些鴨子雖然餵了藥,但還是需要隨時把握情況,有我們在就行了。你迴去陪秀蓮,安平安樂晚上鬧覺,光秀蓮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你必須在。”
高鳳沒走,她要留下來跟婆婆一起守夜。
四個女人圍坐在鴨棚門口,一人捧著一碗麵條,呼嚕呼嚕地吃著。
天徹底黑了。
海島的夜,黑得純粹。
除了遠處部隊營區的燈光,這邊灘塗上就隻有她們生的一堆篝火在跳動。
火光映照著三張疲憊的臉。
那幾百隻鴨子依舊躺在地上,偶爾有一兩隻抽搐一下,發出幾聲沉悶的嘎嘎聲。
李春花吃著麵條,眼淚又掉進碗裏。
“這要是救不活,我這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費了。還連累大姐你也跟著賠錢。”
陳桂蘭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
“怕啥?做買賣本來就有賺有賠。這鴨子要是沒了,咱們就再養別的。隻要人好好的,還怕掙不著錢?”
她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火星子劈裏啪啦地往上竄。
“再說了,我看這些鴨子命硬,死不了。”
高鳳靠在李春花肩膀上,小聲說:“媽,陳嬸子說得對。您看那邊那隻大花鴨,剛才還睜眼看了看我呢。”
李春花吸了吸鼻子,強打起精神。
“也是,咱們都這麽拚命了,老天爺總得給條活路。”
夜越來越深。
海邊的氣溫降了下來,風也大了。
陳桂蘭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站起身來。
“走,巡邏去。”
三人拿著手電筒,開始在鴨群裏轉悠。
這活兒不輕鬆。
得彎著腰,一隻一隻地看。
“這隻不行了。”
陳桂蘭指著一隻全身僵硬冰涼的鴨子。
李春花心裏一哆嗦,顫抖著手把那隻死鴨子提出來,扔進早就準備好的麻袋裏。
一圈轉下來,又撿出了十幾隻死鴨子。
李春花的心都在滴血。
每撿起一隻,她的臉就白一分。
“別看了,埋了吧。”
陳桂蘭聲音冷靜,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但手上的動作很快,拿著鐵鍬就在遠處的土坡後麵挖坑。
埋完死鴨子迴來,高鳳已經困得直點頭,腦袋一點一點地往火堆裏栽。
陳桂蘭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草垛上。
“高鳳,孫芳,你們先睡會兒。後半夜還要靠你呢。”
高鳳孫芳實在是撐不住了,嘟囔了一句“我不困”,眼睛卻閉上了,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陳桂蘭和李春花睡不著。
兩人就這麽幹坐著,盯著那些一動不動的鴨子。
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每一分鍾都像是在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