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陳大炮卻悄悄退出了主戰場。
他像做賊一樣,從懷裡掏出那個一直貼身揣著的小網兜。
溜到牆角那早就預備好的小煤油爐旁。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上麵坐著個巴掌大的紫砂小鍋,火苗子調得隻有豆粒大。
網兜開啟。
六隻巴掌大的九孔鮑魚,靜靜地躺在裡麵。
這是真正的極品。
隻有在最危險的礁石縫隙深處才能找到。
陳大炮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洗著鮑魚的裙邊,那動作輕柔得簡直不像是個殺豬的。
切了幾片帶來的風乾老火腿,扔進去提鮮。
兩片老薑,一兩滴花雕。
蓋蓋,文火慢吊。
沒一會兒,一股子醇厚、鮮甜,完全不同於大鍋爆炒那種霸道的香味,悄悄地飄了出來。
林秀蓮正挺著大肚子,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搖蒲扇趕蚊子。
聞到這味兒,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爸,這什麼味兒?好香啊……」
陳大炮板著臉,咳嗽了一聲,故意把嗓門壓低:
「咳……那個,撿剩下的下腳料,不值錢的玩意兒。」
「那邊大鍋裡又是油又是辣的,你身子重,受不住那個衝勁兒。」
「這個……也就是給你清清口,將就著吃點。」
說著,他揭開蓋子。
湯色清亮如茶,鮑魚肉微微捲曲,像是一朵盛開的白玉花。
「下腳料?」
林秀蓮雖然落魄了,但那是見過世麵的。
九孔鮑當清口的白開水?
她看著公公那張被煙燻火燎得黑紅的臉,還有那躲閃的眼神。
心裡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什麼下腳料。
這分明是公公冒著摔斷腿的風險,特意給她這個兒媳婦尋摸的「獨食」。
「爸……這太貴重了,您也吃一口。」林秀蓮聲音帶著顫音。
「我不愛吃這軟趴趴的東西!沒嚼勁!」陳大炮一擺手,甚至有點不耐煩。
「趕緊趁熱吃了!別讓別人看見,省得那幫碎嘴婆娘又說閒話!」
看著兒媳婦乖乖喝湯,陳大炮這才鬆了口氣。
轉身,大步流星迴到院子中央。
氣場全開,殺氣騰騰。
三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呈「品」字形架起。
「火!給老子燒旺點!要把鍋底燒穿的那種!」
轟!
油鍋裡的熱油瞬間冒煙。
蔥薑蒜末倒進去,發出「滋啦」的一聲巨響,爆香的味道瞬間沖天而起。
第一口鍋,爆炒響螺片,火苗子竄起三尺高,映紅了半邊天。
第二口鍋,香辣蟹塊,大把的乾辣椒和花椒撒進去,嗆辣鮮香的味道霸道得像是要把人的天靈蓋給掀開。
第三口鍋,雜魚貼餅子,醬香濃鬱,咕嘟咕嘟冒著泡。
最後。
陳大炮讓人把曬魚乾用的那個直徑一米多的大竹簸箕給搬了過來。
鋪上洗乾淨的芭蕉葉。
「出鍋!」
嘩啦!
紅彤彤的螃蟹、金黃的龍蝦塊、雪白的螺片、醬色的雜魚……
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座海鮮堆成的碉堡。
隨著最後一道滾燙的熱油,淋在最上麵的蔥絲和清蒸石斑魚上。
滋——!
那股子複合到了極致的鮮香味,呈爆炸式向四周擴散。
海風一吹。
這股味道就像是長了眼睛,越過了家屬院的圍牆,穿過了那片防風林,直撲沈家村。
……
沈家村,刁金花家。
破舊的八仙桌上,擺著一盆鹹菜,幾個發黑的冷紅薯。
刁金花一家子正陰沉著臉,圍坐在一起。
白天在灘塗上吃了癟,回來又看見那一袋袋被搶走的海鮮,這心裡正堵得慌。
「媽,這紅薯餿了……」
雲想容的小兒子剛咬了一口,就呸地吐了出來。
「吃吃吃!就知道吃!餓死鬼投胎啊!」刁金花一筷子敲在孫子手上,正要罵人。
「有的吃就不錯了!怎麼沒餓死你!」
突然。
一股子無法形容的香味,順著破窗戶縫就鑽了進來。
那是油脂混合著高蛋白,在大火激發下產生的最原始的誘惑。
辣味勾人,鮮味鑽心。
正在啃鹹菜的刁金花,動作猛地一僵。
鼻子不受控製地抽動了兩下。
咕嚕。
一聲巨大的吞嚥口水的聲音,在死寂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肚子裡傳來的雷鳴般的抗議聲。
她聞出來了。
那是蔥油爆響螺的味道。
那是她這輩子隻在縣城國營飯店聞過一次,做夢都在想的味道。
而這味道的來源,正是那個搶了她們「祖產」,打了她們臉的陳家小院!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刁金花捂著胸口,看著桌上那盆黑乎乎的鹹菜,隻覺得這哪裡是飯?這分明是豬食!
這股香味,比陳大炮手裡的殺豬刀還要鋒利。
它不傷身。
它誅心!
「媽……我想吃肉……」小孫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雲想容坐在陰影裡,死死地抓著衣角,指甲都要嵌進肉裡。
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上,此刻扭曲得像個厲鬼。
這就是降維打擊。
這不僅僅是物資的碾壓,更是生活質量的無情嘲諷。
……
陳家小院。
天徹底黑透了,但院子裡掛著兩盞200瓦的大燈泡,照得亮如白晝。
幾十號鄰居,圍著那個巨大的竹簸箕,席地而坐。
沒有精緻的桌椅,也沒有講究的餐具。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麵裝著陳大炮用剩下的魚骨頭熬出來的奶白色的魚湯,代替了酒。
「都愣著幹啥?」
陳大炮端起一個大海碗,站在人群中間,臉上的汗水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今天這頓,咱們是拿命拚回來的!」
「既然是拚回來的,那就得吃出個樣兒來!誰要是吃不飽,就是看不起我陳大炮的手藝!」
「開整!」
隨著這一聲吼。
所有的矜持、斯文,全被拋到了腦後。
劉紅梅一手抓著個螃蟹腿,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含糊不清地衝著陳大炮豎大拇指:
「大炮叔!服了!這手藝……我劉紅梅這輩子算是沒白活!」
「這也太鮮了!我的舌頭都要吞下去了!」胖嫂更是直接上手,把一塊龍蝦肉塞進嘴裡,幸福得直翻白眼。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些平時為了幾分錢菜錢能吵翻天的鄰居們,此刻一個個像是親兄弟姐妹一樣,大口吃肉,大聲說笑。
那種熱火朝天的氛圍,那種油然而生的凝聚力。
讓他這個當過連長的,都覺得心裡一陣陣發熱。
這就是父親的手段嗎?
不僅僅是武力震懾,也不僅僅是恩威並施。
更是一頓飯,把這原本一盤散沙的家屬院,硬生生給吃成了一個鐵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