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是被剁碎的鹹蛋黃,流著油,鋪滿了半個海麵。
家屬院的大鐵門被「哐當」一聲撞開。
「回來啦!都回來啦!」
留守在院子裡看孩子的幾個老人,還沒看清人影,就先聞到了一股子濃烈的、混合著海泥和鮮腥的味道。
緊接著,一隊像是從泥坑裡剛打完滾回來的「雜牌軍」,浩浩蕩蕩地殺了進來。
打頭的正是陳大炮。
他背著那個最大的編織袋,單手拎著魚叉,腳步踩得地皮都在震。
後麵跟著的劉紅梅、胖嫂一群人,雖然累得直喘粗氣,腰都快直不起來了,但那臉上的表情,一個個比剛打了勝仗的將軍還傲氣。
胖嫂一進院子,看見自家男人老王正要在門口接袋子,立馬把眉毛一豎,大嗓門直接炸開:
「起開!別擋道!沒看這貨壓手嗎?壓壞了裡麵的大青蟹你賠得起?」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老王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縮回手訕笑:
「這不是心疼你嘛……謔!這袋子裡裝石頭了?咋這麼沉?」
「石頭?」胖嫂把沾滿泥的頭髮往耳後一撩,露出一口白牙,嗤笑道。
「這是金疙瘩!」
陳大炮走到院子正中央,把那個看著就嚇人的編織袋往地上一墩。
「全都有!卸貨!」
一聲令下,二十幾個麻袋口子幾乎同時被解開。
嘩啦——!
就像是發大水沖開了龍王廟。
大大小小的海鮮,順著袋口就流淌了出來。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麵,瞬間被淹沒。
拳頭大的青蟹揮舞著大鉗子,耀武揚威地橫行霸道,哢嚓哢嚓的甲殼碰撞聲讓人頭皮發麻;
半尺長的皮皮蝦弓著身子彈跳,像是在在油鍋裡炸開的豆子;
還有那一堆堆的雜魚、海螺、蛤蜊,甚至還有幾條滑膩膩的海鰻在人腳縫裡鑽來鑽去,嚇得幾個小孩嗷嗷亂叫,既害怕又想伸手去抓。
「我的個親娘咧……」
看門的大爺菸袋鍋子都掉地上了,渾濁的老眼瞪得像銅鈴。
「這……這是把龍宮給抄了?」
視覺衝擊力太強了。
這年頭,物資匱乏,平日裡能吃頓鹹魚乾都算改善生活,誰見過這種陣仗?
這就是一座海鮮山!
「大傢夥兒都別愣著!」胖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地上,順手按住一隻想逃跑的八爪魚。
「趕緊拿盆!拿桶!隻要能裝水的傢夥什,全給我拿出來!」
興奮勁兒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一個新的危機,像烏雲一樣籠罩在了眾人心頭。
天熱。
颱風剛過,海島的回南天像是蒸籠一樣。
看著滿地還在吐泡泡的海貨,胖嫂先發了愁,蒲扇般的大手拍得大腿啪啪響:
「大炮叔,這……這也太多了啊!這玩意兒嬌貴,死了就臭,臭了就得扔,這一晚上咱就是撐死也吃不完啊!」
「是啊,要不……趁著新鮮,送去食堂給司務長說說,便宜點賣了?」
老張也在旁邊嘀咕。
這是窮怕了。
見不得東西糟踐。
陳大炮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他眯著眼,掃視了一圈這幫沒見過世麵的鄰居,冷哼一聲:
「賣?幾分錢一斤賣給食堂當爛白菜?虧你們想得出來!」
「那咋整?」劉紅梅急得直跺腳。
「這可都是肉啊!爛了那是作孽!」
陳大炮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腳尖碾滅,那股子兵痞勁兒又上來了。
「慌個球!」
「既然帶回來了,那就是咱們的口糧!」
「去!把各家的煤油爐、大鐵鍋全搬出來!就在這院子裡架火!搞全院大會餐!」
「老張,帶幾個老爺們負責殺魚、刷蟹!手腳麻利點,別跟個娘們似的磨磨唧唧!」
「胖嫂,你帶人剝蒜、切薑,有多少切多少!」
「劉紅梅,你去各家各戶搜羅盆,越大越好,還有調料,油鹽醬醋,誰家有存貨都貢獻出來,回頭算帳!」
陳大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原本亂糟糟像是無頭蒼蠅一樣的鄰居們,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得令!」
「快快快!回家搬鍋!」
「老婆子,把咱家過年存的那罐豬油拿出來!」
這一刻,陳家小院不再是個普通的家屬院。
它變成了一個戰地廚房。
每個人都是流水線上的士兵,而在中間指揮若定的陳大炮,就是那個掌握著全軍灶台的炊事班班長!
陳大炮脫了那是滿泥漿的上衣,露出一身精赤的腱子肉,上麵縱橫交錯的傷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卻又充滿了讓人安心的力量感。
他走到案板前,從後腰抽出了那把磨得雪亮的殺豬刀。
「看好了!這玩意兒咋收拾!別瞎搞把好東西弄廢了!」
他隨手抓起一條滑不留手、滿嘴獠牙的海鰻。
這東西凶,離了水還能咬斷人手指頭。
但在陳大炮手裡,它就跟條死麵團沒兩樣。
篤!
刀背一敲七寸,海鰻瞬間挺直。
刷刷刷!
刀光如練。
眾人隻覺得眼前一花,那條海鰻已經被剔了骨,切成了連刀不斷的牡丹花刀,每一片肉的厚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這刀工。
這手速。
別說劉紅梅看傻了,就連自詡會做飯的胖嫂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這就是國宴幫廚的含金量?這哪裡是做飯,這分明是在耍雜技啊!
緊接著是響螺。
這玩意兒殼硬,一般人拿著錘子都得砸半天。
陳大炮手腕一抖,刀尖精準地刺入螺殼的某個點,輕輕一挑,「哢噠」一聲,一大塊肥美的螺肉就完整地跳了出來。
再橫刀一片。
薄如蟬翼的螺片,在夕陽下透著玉一樣的光澤,彷彿吹彈可破。
至於那幾隻讓人眼饞的錦繡大龍蝦。
陳大炮根本沒搞什麼花裡胡哨的擺盤。
刀背拍碎硬殼,露出裡麵晶瑩剔透的蝦肉,直接斬成大塊。
暴力。
直接。
卻又透著一種極致的解壓感。
「大炮叔,這也太……太糟蹋東西了吧?」老張看著那大塊的龍蝦肉,心疼得直抽抽。
「這種好東西,那得清蒸啊,原汁原味……」
「清蒸個屁!」
陳大炮把龍蝦塊往大盆裡一扔,抓起一把澱粉「嘩啦」撒上去,眼神裡透著股狂傲:
「這種大肉,就得猛火爆炒!避風塘做法!懂不懂?」
「今兒個,老子讓你們嘗嘗,什麼叫真正的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