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炮彎下腰,在桂花嫂那籃子雞蛋裡挑挑揀揀。
鄰居們都伸長了脖子,心想這老陳頭罵歸罵,東西肯定還是得收點,不然這台階下不來。
「哢噠。」
陳大炮那隻大粗手,就在籃子裡抓了兩個雞蛋。
剩下的,他連正眼都沒瞧。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把那兩個雞蛋隨手塞給站在門口發愣的林秀蓮,粗聲粗氣地喊道:
「兒媳婦,拿著!這是桂花嫂給咱家未出世的孫子補身子的,不能不要!」
說完,他轉過身,像趕蒼蠅一樣衝著劉達揮手。
「行了,剩下的東西,麻溜地給我拿回去!」
劉達抱著那半扇豬肉,眼圈紅得厲害。
他是個讀書人,平時自視清高,今兒算是徹底服了這個大老粗。
「大炮叔……您這是打我的臉啊……」
「打的就是你的臉!」
陳大炮冷哼一聲,唾沫星子亂飛。
「豬肉給孩子燉湯,白麪給孩子包餃子!虎子剛開完刀,肚皮上還沒長瓷實。要是讓我看見這孩子沒養胖,下次我就去團部告你劉達虐待兒童!」
「滾滾滾!都給老子滾蛋!看見你們哭喪個臉我就晦氣!擋著老子曬太陽了!」
陳大炮這頓操作,行雲流水,霸道得不講道理,卻又讓人心裡暖烘烘的。
「謝……謝謝大炮爺爺!」
虎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陳大炮背著身,擺了擺手,連頭都沒回。
直到這一家三口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院子裡看熱鬧的鄰居們還沒散。
陳建軍推著輪椅過來,臉色有點難看。
「爸……」
「咋了?心疼那半扇豬肉了?」陳大炮點了根煙,斜著眼看兒子。
「不是。」
陳建軍搖搖頭,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還沒散乾淨的鄰居,低聲道:
「剛去團部看了,老趙那車雖然拉出來了,但昨晚到了團部,物資直接進了戰備庫。聽說是上麵有命令,優先保障一線連隊和受災嚴重的漁村。」
說到這,陳建軍嘆了口氣:
「家屬院這邊的供給,說是還得再壓兩天。咱家的米缸……那是真的見底了。」
這話沒避人。
周圍的鄰居們一聽,原本看熱鬧的臉,瞬間全垮了下來。
「啊?還得等兩天?」
「我家昨天房頂漏了,米全泡湯了,這下可咋整啊?」
「哎喲,我就說今年這颱風邪性,老天爺這是要餓死咱們呀!」
恐慌這東西,比颱風傳得還快。
一眨眼的功夫,院子裡就是一片哀鴻遍野。
劉紅梅更是誇張,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哎喲我的命苦啊!這老天爺是要餓死咱們啊!」
陳大炮站在台階上,嘴裡叼著那根沒抽完的煙。
他看著這群剛才還想著怎麼巴結他,現在一聽沒吃的就哭爹喊孃的鄰居,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哭什麼喪!」
陳大炮猛地把菸頭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四濺。
這一嗓子,把劉紅梅的嚎叫聲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全院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陳大炮雙手叉著腰,那一身的腱子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他轉過身,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頭,直直地指向院牆外。
那邊,是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都給我把眼淚憋回去!沒出息的樣兒!」
陳大炮眯著眼,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讓人盲目信服的狂妄,還有那麼點匪氣。
「沒糧食就得餓死?那是廢物!」
「你們睜開眼看看那是啥!」
「昨天台風那是刮災嗎?那是老龍王怕咱們這幫當兵的家屬餓著,特意給咱們翻箱倒櫃送禮來了!」
鄰居們一個個麵麵相覷,沒聽懂。
送禮?老龍王?
陳大炮冷笑一聲,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跟頭見著血的狼一樣。
「那麼大的浪,把海底都給抄了個底朝天!」
「那海灘上現在全是平時見不到的好貨!螃蟹、海螺、大青斑……那他孃的都是肉!都是錢!」
「供銷社沒貨?團部沒糧?」
「大海就是咱們的糧倉!」
這一番話,跟一針強心劑似的,直接紮進了眾人的心窩子裡。
對啊!
靠海吃海!
平日裡趕海隻能撿點小魚小蝦,可這大颱風過後,那是真的遍地黃金啊!
陳建軍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輪椅扶手上:「爸,你是說……」
「建軍,去屋裡把那兩個鐵皮大桶拎出來!老黑,走!」
陳大炮一聲令下,轉身從牆根底下抄起那個跟他背影極不相稱的大竹簍,手裡提著兩把磨得鋥亮的鐵鉤子。
他站在院子中央,身形如塔。
「全院的老少爺們,還有能喘氣的娘們兒!」
「不想餓著肚子等死的,帶上你們的桶,拎上你們的網!」
「今兒個,我陳大炮帶隊。」
「咱們去海邊……撿肉吃!」
那一刻。
整個家屬院沸騰了。
什麼斷糧的恐懼,什麼颱風的陰影,全被這句「撿肉吃」給沖得乾乾淨淨。
「快!當家的,把那個醃鹹菜的大缸給我騰出來!」
「我也去!我也去!」
就連劉紅梅都從地上彈了起來,抱著個破臉盆就往外沖,生怕落下一口屎。
陳大炮把竹簍往肩上狠狠一顛,回頭看了眼倚在門框上的林秀蓮。
他原本凶戾的眼神,在觸及兒媳那隆起的腹部時,不自覺地柔了半分。
「兒媳婦,在家把那幾個大鹽罐子刷乾淨。」
「今晚,咱家要醃大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