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要把這海島給洗一層皮下來。
吉普車的大燈把陳家小院照得如同白晝,發動機的轟鳴聲甚至蓋過了雷聲。
「快!一排封鎖路口!二排跟我進院子!衛生員!衛生員死哪去了!」
趙剛還沒進門,那焦急的吼聲就已經震得瓦片亂顫。
他手裡提著五四式,心裡那叫一個急。
他太清楚「海蛇」突擊隊是個什麼成色了,那是對麵那邊的王牌水鬼,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陳大炮當年是兵王不假,那也是二十年前的老黃曆了,況且還帶著個殘廢兒子和孕婦。
這要是老班長一家有個三長兩短,他趙剛這身軍裝也不用穿了,直接扒下來去填海眼算了!
「砰——!」
趙剛一腳踹上去,那個本來就被陳大炮當柴火踹過一次的門框,這回徹底壽終正寢,轟然倒地。 解書荒,.超實用
「老班長!挺住!我來了——」
趙剛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身後的指導員劉進,還有幾個端著衝鋒鎗衝進來的戰士,也都瞬間石化,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比牛鈴還大,彷彿看見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畫麵。
屋裡並沒有想像中血流成河、陳家父子倒在血泊中的慘狀。
確切地說,血是有。
但那血,都在地上那個像蛆一樣蠕動的「東西」身上。
孫偉民,那個平日裡文質彬彬、見人說三分話、總是一副清高模樣的孫老師。
此刻正被五花大綁成一個詭異的「蝦米」形狀,臉貼著滿是泥水的地麵,屁股撅得老高。
那姿勢,要多羞恥有多羞恥。
最要命的是他嘴裡。
一隻還在滴著黑水的線襪子,把他的腮幫子撐得鼓鼓囊囊,隻露出一雙充滿血絲和絕望的眼睛。
正對著剛進門的趙剛瘋狂眨動,發出「唔唔唔」的求救聲。
那眼神,彷彿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爹。
而在他對麵。
陳大炮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那把缺了腿的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大前門,一臉的雲淡風輕,甚至還帶著幾分嫌棄。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雖然滿身是血,但手裡正拿著一塊破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輪椅扶手上的血跡。
至於那個大家最擔心的孕婦林秀蓮,正捧著一杯熱水,乖巧地站在公公身後,隻是臉色稍微有點白。
「這就是……你說的情況萬分危急?」
趙剛吞了一口唾沫,轉頭看向身後的通訊員,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通訊員也懵了,結結巴巴道:「團、團長……剛才電台裡那慘叫聲,跟殺豬似的,我以為……」
「來了?」
陳大炮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趙剛,那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問隔壁鄰居吃了嗎。
他把手裡的煙屁股往地上一扔,沒站起來,反而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老腰。
「小趙啊,你們這反應速度,要是擱在當年老山前線,咱們全連早就在閻王爺那鬥地主了。」
趙剛臉上一紅,趕緊把槍收了起來,快步走過去。
「老班長,您沒事就好!這……這就是那個特務?」
他指著地上的孫偉民,看著那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殺豬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手藝,太他孃的專業了。
這是要把人的腰椎給勒斷啊!
「特務?不知道。」
陳大炮從鼻孔裡哼出一聲,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指了指地上那個被踩扁的煙霧彈,又指了指窗台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刀孔。
「我也就是回家那那這耗子在家裡亂竄,還要拿刀子捅我那殘廢兒子。我尋思著這是進賊了,就順手給收拾了。」
「誰知道這賊骨頭這麼軟,還沒怎麼著呢,就這德行了。」
順手?
收拾了?
趙剛看著孫偉民那已經被折斷的膝蓋,還有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眼角瘋狂抽搐。
這叫順手?這分明是虐殺!
「報告團長!」
一名技術兵拿著儀器跑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從孫偉民身上搜出來的黑色小包。
「確認了!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鼴鼠』!包裡有微型相機、密碼本,還有這把帶劇毒槽的匕首!」
技術兵的聲音都在顫抖,既興奮又後怕。
「而且……我們在他的後槽牙裡發現了一顆氰化鉀膠囊,幸虧……幸虧嘴被堵住了,不然他就自殺了!」
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隻散發著不可名狀氣味的臭襪子上。
孫偉民聽懂了,眼淚嘩嘩地流。
他想死啊!他做夢都想死啊!
這襪子的味道比死還難受啊!可是這襪子塞得太實誠了,連舌頭都被頂回去了,想咬破膠囊那是做夢!
趙剛一臉敬畏地看著陳大炮。
高!
實在是高!
用一隻臭襪子,破解了敵人的死間計劃,保住了活口!這纔是老偵察兵的智慧!
「老班長!您立大功了!活捉『海蛇』嚮導,這可是一等功的底子啊!」
趙剛激動得都要去握陳大炮的手。
「別整那些虛的。」
陳大炮把手往回一縮,指了指那個空蕩蕩的門框,臉上的表情瞬間從「高人」變成了「苦主」。
「小趙啊,功不功的,那是你們當官的事。」
「我就是個老百姓,隻想過點安生日子。」
「你看看,好好一個家,讓人給糟踐成啥樣了?」
陳大炮站起身,開始在屋裡轉圈,一邊轉一邊數落。
「這門,那是上好的楠木板(其實是雜木),我從老家揹來的,傳家寶啊,碎了。」
「這地,剛鋪的水泥(其實是爛泥地),全是血,洗都洗不掉,以後還咋住人?」
「還有我這兒媳婦,懷著雙胞胎呢,這一嚇,動了胎氣咋辦?那可是烈士……哦不,英雄後代啊!這精神損失,怎麼算?」
陳大炮越說越來勁,走到桌邊,心疼地捏起一顆掉在地上的魚丸。
那魚丸被孫偉民踩了一腳,已經扁了,那是兩分錢的成本。
「你看看!你看看!」
陳大炮把那顆扁魚丸舉到趙剛鼻子底下,痛心疾首,眼眶都紅了。
「這可是我那殘廢兒子,一錘子一錘子砸出來的血汗錢啊!」
「全毀了!全糟蹋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配合地捂著胸口,發出一陣虛弱的咳嗽聲:
「咳咳……爸,別說了……隻要國家安全……咱們這點損失……咳咳……不算啥……」
林秀蓮也紅著眼圈,小聲抽泣:
「是啊爸……咱們忍忍吧……」
這一家三口,一唱一和,把「慘」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趙剛作為一個耿直的山東漢子,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他看著滿屋狼藉,看著那顆扁掉的「血汗魚丸」,再看看那個「虛弱」的斷腿英雄,心裡那叫一個愧疚。
人家一家子為了抓特務,連家都快拆了,自己居然還在這空口白牙談功勞?
「老班長!您放心!」
趙剛啪的一個立正,胸脯拍得震天響。
「這損失,團裡包了!」
「修門!修地!營養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咱們按照最高標準批!」
「這魚丸……毀了多少,咱們食堂十倍收購!」
陳大炮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把那顆扁魚丸往嘴裡一塞,嚼了兩下,嚥了下去。
「成交。」
那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趙剛愣了一下,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掉坑裡了。
但轉頭看著地上那個價值連城的活口特務,他又狠狠一咬牙。
這坑,跳得值!
太他孃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