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了。
海島的晨霧還冇被日頭烤乾,帶著股子發鹹的土腥味。
陳大炮一把扯下掛在堂屋門軸上的帆布外套,套在身上。
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兩把機油。
昨夜那半瓶特供茅台的勁兒,連同修好製冰機的滾燙餘熱,全被這群老兵生生嚥進了肚子裡。
「走!」陳大炮嗓門發沉。
院子裡停著那輛魔改的「長江750」挎子摩托。
老莫冇廢話。瘸腿小夥和瞎眼漢子扛起沉得壓彎腰的電焊機、角鐵和粗鋼管,死命塞進車鬥裡。
獨臂老兵李偉單手拎著一捆粗黑的工業電纜,跨上後座。
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
四個帶著硝煙味的老兵,一身機油與汗酸味,直殺南麂島碼頭。
碼頭的海風極硬,吹得人睜不開眼。
國營飯店旁邊那個廢棄鐵棚,破銅爛鐵一樣斜靠在牆根底下。棚頂漏風漏雨,大門歪斜。
陳大炮一擰油門,摩托車穩穩紮在鐵棚跟前。車輪碾過碎石子,咯吱作響。
台階上,國營飯店的厚棉門簾被掀開。
王經理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踱步出來。
肥肉把襯衫撐得緊繃繃的。
他站在高處,眼皮耷拉著,往下掃了一圈。
四個老兵正往下卸貨。獨臂、瘸子、瞎子。
王經理鼻腔裡重重噴出一聲冷笑。
「喲,還真把破爛攤子支起來了?」他拿茶缸蓋子撥了撥茶葉沫,「弄了幾個半殘廢過來,真當咱們國營飯店門口是垃圾回收站呢?」
旁邊幾個穿著白圍裙的夥計跟著起鬨,爆出一陣鬨笑。
「幾塊爛鐵還想搭唱戲的台子?」一個瘦猴模樣的夥計雙手插兜,從台階上走下來,「也不撒泡尿照照,租個公家地盤,還真當自己是萬元戶了?」
陳大炮冇理。手裡死死卡著一塊重型角鐵。
老莫正拖著那根粗黑的電纜線,往旁邊的一根公用電線桿子底下扯。
王經理給瘦猴使了個眼色。
瘦猴心領神會。仗著身上那件印著「國營」字樣的白大褂,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抬起腳,直接往電纜線上狠踹了一腳。
「瞎了眼了?這線也是你們能接的?」瘦猴指著老莫的鼻子罵,「這可是接我們飯店主線路的!走火燒了我們國營飯店的百年招牌,把你們這幫殘廢賣了都賠不起!」
他轉頭衝台階上的夥計招手:「來來來,把這破線給我撅了!不許動工!」
三個夥計擼起袖子就衝下台階。
陳大炮手裡的角鐵放下了。
他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掌倒提著一根實心鋼管。
「啪!」
陳大炮反手把一張過塑的硬紙板,重重拍在鐵棚外的一個空汽油桶上。
金燦燦的字,「擁軍模範個體戶」。底下蓋著民政局血紅的大紅印章。
「咣!」
手裡的實心鋼管猛地往下杵。直接砸在瘦猴腳尖前兩寸的青石板上。
火星子四濺。砸出一個白印。
瘦猴嚇得往後猛退了一步,差點一屁股坐進水坑裡。
「這地界,老子掏了真金白銀。這狀子,民政局蓋了紅印。」
陳大炮抬起頭,鷹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台階上的王經理,聲音硬得像鐵塊撞擊,「今天誰敢碰老子的線,留下一條腿。」
四周靜了。
幾個早起上工的裝卸工停下腳步。扛著麻袋,錯愕地看著這個滿身機油味的老頭,竟敢拿鋼管硬剛國營飯店的人。
王經理臉上掛不住了。
臉皮漲成了豬肝色。當著這麼多苦力的麵被一個賣盒飯的撅了麵子,以後他還怎麼在碼頭撈油水?
他不退反進。猛地把茶缸墩在門框上。
「反了天了!拿個破獎狀當免死金牌?我是這裡的地主!」王經理指著陳大炮破口大罵,「保衛科!給我出來!」
飯店後門一陣響動。
兩個滿臉橫肉的保衛科乾事推開人群擠出來。手裡倒提著黑膠皮的警棍。
「抗拒公家管理是吧?尋釁滋事是吧?」王經理有了底氣,嗓門拔高了八度,「給我把他的插頭拔了!機器全扣了!我倒要看看幾個殘廢能掀起什麼浪!」
兩個乾事提著橡膠棍,大步朝電線桿壓上去。
陳大炮冇出聲。
瘸腿小夥一把扔掉手裡的麻繩。左右手各拎起一把半米長的大號管鉗,像兩麵盾牌一樣橫在胸前。
獨臂老兵單手扶著電線桿,身子一擰。那隻滿是老繭的左手直接按在配電箱的電閘上。
「推!」瞎眼漢子低吼。
獨臂老兵一把將電閘推到頂。
陳大炮連一句廢話都冇給。他左手抓起那個破舊的黑色焊工麵罩,往臉上一扣。
右手一把抄起連著高壓電的焊槍。
冇接焊條。直接把槍口往下狠狠一壓。
「刺啦——!」
幽藍色的高壓電弧貼著青石板瞬間炸開。極其刺目的強光照亮了整個破鐵棚。
電弧像一條毒蛇,直接掃過沖在最前麵的保衛科乾事的膠鞋。
一股刺鼻的橡膠燒焦味混著白煙騰空而起。
「啊——!」
那個乾事慘叫一聲。感覺到腳麵滾燙,嚇得連連後退。
左腳絆右腳,直接四腳朝天跌坐在爛泥地裡。手裡的橡膠棍甩出去老遠。
另一個乾事僵在原地。魂都嚇飛了。
隻要這瘋老頭手腕再往上抬兩寸,那高壓電弧就能直接把他的小腿皮肉燒穿!
陳大炮收回焊槍。推開麵罩。
「拔啊。」陳大炮叼著半根菸,語氣平淡得嚇人。
兩個乾事臉色慘白,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回縮。
王經理在台階上哆嗦了一下。指著陳大炮的手指頭都在抖。
眼前這老兵就是個活閻王。王經理喉結滾動,硬是冇敢再憋出半個響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