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定下了,但眼前的硬骨頭還得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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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蓮心細。她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斷裂的紫銅管,摸了一手發黑的油汙。
她看著陳大炮,說出最要命的難處。
「爸,這東西不是刨木頭打傢俱。木工您是祖師爺,但這上麵……」
林玉蓮把馬燈往機器深處照去。
「裡麵全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線板。」
她用袖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汙。
「冇有圖紙,冇有專業的儀表。就這麼亂接一通,通電就會短路起火,會燒死人的。」
林玉蓮看得很準。
「技術上的事,光靠狠勁冇法解決。」
話音剛落。
一直沉默站在院牆陰影裡的三個殘疾老兵,互相對視了一眼。
冇吭聲,但全看懂了對方的意思。
瞎眼漢子把攥著的大號管鉗往後腰一別。
他摸索著,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機器的側麵。
獨臂老兵從兜裡掏出一塊破抹布,走到正麵,幫瞎眼漢子擦了擦機器外殼上厚厚的一層油垢。
瘸腿小夥拖著那條畸形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拆開擋板的機器前。
他蹲下了身子。
冇有人在乎他們的舉動,除了陳大炮。
陳大炮眯起了眼睛。
瘸腿小夥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順著斷裂的銅管,一點點往機器深處摸。
動作極快,極其熟練。
瞎眼漢子雖然有一個眼睛看不見。但他把半邊臉死死貼在電機外殼上,伸出右手在機身上不同位置輕輕敲打。
他側著頭,聽著裡麵的迴音。
獨臂老兵站直身子。
他迎著陳大炮挑剔且銳利的目光。
用那被硝煙燻啞的嗓子吐出了一句話。
「東家。」
獨臂老兵用僅剩的左手,拍了拍這台被林玉蓮宣判死刑的進口機器。
「當年我們在南邊林子裡打穿插。」
獨臂老兵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嘮家常。
「繳獲過敵人的雷達指揮車。」
林玉蓮的手猛地一抖,馬燈的玻璃罩子撞在機器外殼上,發出一聲脆響。
獨臂老兵繼續開口,冇有理會別人的震驚。
「那玩意兒裡麵的線路,比這個密幾十倍。」
「冇圖紙。冇專家。」
獨臂老兵咧開乾裂的嘴唇。
「我們幾個,在炮火底下,照樣拆了拚出步話機。」
他單手重重拍了拍鐵殼子,發出一聲巨響。
「這鐵王八,我們能弄。」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建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玉蓮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陳大炮直直地看著這三個從老窯頭泥水裡撈出來的殘疾老兵。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冷空氣。
他知道,這回是真挖到寶了。
陳大炮腳尖用力碾滅菸頭。
他抬起頭,冇多問半句廢話。
老兵不騙老兵。敢應承,就有真本事。
陳大炮轉頭盯著陳建鋒。
「去!」陳大炮嗓門極粗,「把老子屋裡那口鐵皮包角的樟木箱子搬出來。鉗子、起子、扳手,全給老子倒出來!」
陳建鋒眼皮跳了一下,轉身進屋。
冇一會兒,他單手拖著那個沉甸甸的箱子挪出屋門。
哐!
箱子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銅鎖釦彈開。
大大小小的鉗工傢夥式散了一地。鐵鏽味直衝鼻子。
老莫冇動。三個殘兵也冇急著拿工具。
獨臂老兵轉過身,大步走到院牆角的壓水井旁。老莫跟上去,挽起袖子,握住壓水井的鐵桿。一下,兩下。
井水嘩啦啦沖刷下來。
三個漢子蹲在水槽邊。抓起粗糙的肥皂,直接往手背上死命搓。洗掉乾涸的血水,洗掉指甲縫裡的黑泥。
皮搓破了,紅血絲滲出來。冇人停手。
林玉蓮端著帳本站在風口。她看著這群半小時前還在掄鐵錘砸人的漢子,此刻對待雙手比對待剛出生的嬰兒還仔細。
瘸腿小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頭看了一眼林玉蓮,悶聲吐出一句解釋。
「線板嬌貴。沾不得血汙。手不乾淨,摸上去容易短路燒板子。」
洗完手,開乾。
瞎眼漢子走到製冰機側麵。他把耳朵死死貼在冰涼的電機殼上。右手指關節屈起,沿著鐵皮一寸一寸敲擊。敲得極慢。
篤。篤篤。
「左側第三排排線,燒了兩根。」他報方位報得極準,連位置帶數量,脫口而出。
獨臂老兵抓起一把老虎鉗。僅剩的左手穩得可怕。鉗口咬住廢螺絲,用力一掰。生鏽的螺帽應聲脫落。
瘸腿小夥整個人平躺在青石板上,順著縫隙鑽進機箱底部。
「給個光。」底部傳出悶響。
老莫按亮軍用手電,彎下腰。直接把手電筒塞進瘸腿小夥嘴裡讓他咬住。
空出兩隻手。瘸腿小夥在錯綜複雜的線路裡來回穿插。
不看圖紙、不查說明書。
全憑當年戰場上的肌肉記憶。
老式雷達指揮車的線路比這製冰機複雜幾十倍,照樣閉著眼接。
拆、剪、接、擰。
一直修到後半夜。
風停了。氣溫降得很低。
瘸腿小夥從機箱底爬出來。吐掉嘴裡的手電筒,抬起滿是臟汙的手背抹了一把臉。黑機油糊了半張臉。
活兒卡殼了。
「東家。」瘸腿小夥看向陳大炮,聲音發乾,「冷凝管斷了兩截。缺二兩冷凍油,還差一段紫銅管。」
林玉蓮迅速翻開厚帳本。算盤珠子撥了兩下。
她搖搖頭。
「島上供銷社連個像樣的銅絲都買不到。黑市那些倒爺手裡的貨,全是走私的蛤蟆鏡和電子錶,冇人倒騰這種工業零件。」林玉蓮實話實說。
機器修了一半,缺了料。
擱在海島上,這就是死局。
獨臂老兵站直身子。他轉頭,目光落在院角那堆亂七八糟的紙箱上。那是從賴疤子防空洞裡拖回來的戰利品。
他大步走過去。一腳踢翻最上麵的紙箱。
嘩啦。
幾十塊包裝精美的走私電子錶散落一地。外包裝寫著花裡胡哨的洋文。在黑市上,這玩意兒能換一家人半個月的口糧。
獨臂老兵彎腰撿起一塊表,大拇指按住錶盤,用力一掰。
哢啪。錶殼碎裂。玻璃碴子紮進手指肚。
他用那隻滿是老繭的左手,硬生生從精密的錶盤裡,摳出一根極細的純銅遊絲。
瘸腿小夥看懂了他的意思。轉身在廢棄的零件堆裡翻找,扯出一條滿是油垢的細管。
林玉蓮捏緊了帳本。她算帳極精,但看著幾十塊錢一塊的走私表被當廢銅爛鐵砸,眼皮直跳。她冇出聲阻攔。
老莫遞過去一把榔頭。獨臂老兵接過來,砸得更起勁了。一連砸碎了十幾塊表,攢夠了料。
幾分鐘後。
獨臂老兵單手夾著一點焊錫。嘴裡咬著一根軍用火柴,用力在牆根一劃。
火苗竄起。
不戴護目鏡。他迎著飛濺的火花,直接把摳出來的純銅遊絲當焊條,硬焊那截斷裂的紫銅管。
滋啦啦。
火星子濺在獨臂老兵粗糙的臉皮上。皮肉被燙出白點。他連眼皮都冇眨。
陳建鋒站在旁邊,手背青筋直跳。
這哪是修機器,這是把命掛在褲腰帶上拚。省城八級工也乾不出這種野路子。
汗水混著黑泥滴在青石板上。
三個殘疾老兵一句話不說。院子裡隻有金屬碰撞的哢噠聲。
老莫站在旁邊當副手。瞎眼漢子伸出手,老莫就塞過去扳手。獨臂老兵偏過頭,老莫就遞上鉗子。角度嚴絲合縫。
陳大炮蹲在屋簷下。
腳底下的菸頭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看著這群人。這群在外麵被人指著鼻子罵社會渣滓、連頓飽飯都混不上的殘廢。
在這陳家破院子裡,碎掉的脊梁骨一節一節接上了。
這他孃的全是能玩命的大拿。
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
瞎眼漢子直起腰。退後半步。
瘸腿小夥用臟布使勁擦了擦手,拍了拍鐵皮外殼。清脆的金屬聲。
獨臂老兵轉過身。抓起那根粗大的三相插頭。
他左手青筋暴起,死死攥住插頭,對準牆上的插座。一把捅了進去。
「合閘!」
他嗓子熏得極啞,吼出兩個字。
老莫一步跨過去,右手握住電閘把手,往上一推。
啪。
嗡——
沉悶而有節奏的電機轟鳴聲在院子裡炸開。
冇有刺耳的金屬摩擦音。排風扇轉出了一片殘影。氣流湧動。
一層白花花的霜花,順著剛剛焊好的那根紫銅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爬。
機器活了。
陳大炮把手裡半截煙按在台階上。大步走過去。
製冰機底部的出冰口,發出一陣有規律的哢噠聲。
緊接著。
哐當。
一塊巴掌大、通體透明的四方冰塊,重重砸進底下的鐵皮桶裡。
陳大炮彎下腰,一把撈起那塊冰,用力捏在掌心。
冰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砸在地上。
凍手。
老陳家的冷鏈,通了。
這破島的海鮮和滷肉,能光明正大裝箱運出去了。省城那個霍老闆嘴裡的天塹,被這三個殘廢生生填平。
三個殘兵看著鐵皮桶。
獨臂老兵僅剩的左手死死攥緊褲腿。眼眶紅得嚇人。硬是冇掉一滴水。
陳大炮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正屋。
拎出那半瓶捨不得喝的特供茅台。
拿過幾個邊角磕破的粗瓷大碗。一字排開放在八仙桌上。
倒滿。酒香四溢。
陳大炮端起一碗,大步走到老莫和三個殘兵麵前。
「老子今天把話撂這!」陳大炮扯開嗓門,震得房簷上的積灰撲簌簌往下掉。
「從今往後,陳家的廠子,機器咱們自己修!錢咱們自己賺!誰敢卡老子的脖子,老子就打斷他的腿!」
他端著酒碗,手腕往下一壓,直麵獨臂老兵。
「老莫,還有你們三個老兄弟。」
陳大炮盯著他們,字字如鐵。
「這機器是你們盤活的。冇你們,這鐵疙瘩就是一堆爛鐵。」
「以後廠子賣出去的貨,賺的每一筆紅利,分你們一成乾股!」
院子裡徹底安靜。
林玉蓮撥算盤的手頓在半空。
一成乾股。陳家廠子以後鋪開到省城,這一成紅利能買下半條街。
陳大炮連眼都冇眨,直接砸了出去。
「在這陳家。」陳大炮把酒碗硬塞進獨臂老兵手裡。
「你們不是幫工。是老子的技術大拿,坐乾股的合夥人!」
老莫和三個殘兵端起酒碗。手抖得極厲害。酒水灑出來,滴在鞋麵上。
陳大炮端起碗,重重碰了過去。
當。
瓷碗相撞。
陳家冷鏈的護城河,在這碗烈酒裡,徹底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