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煤油燈的火苗被海風一吹直晃蕩,在土牆上扯出幾個張牙舞爪的黑影。
堂屋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陳大炮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粗短的手指捏著半根大前門,煙霧熏得他半眯著眼,臉膛隱在暗處繃得死緊。
老莫蹲在門檻邊,懷裡死死抱著那把殺豬刀,像塊捂不熱的硬石頭。
陳建鋒坐在長凳上,脊梁骨挺得溜直。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身上那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硬是透出股壓不住的硝煙味。
「哢噠。」
陳大炮把菸頭擰滅在桌角,火星子四濺。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聲音沉得像悶雷。
「門關好了?」
老莫沒回頭,隻悶聲應了一句:「栓死了,老黑守在後窗,一隻耗子也鑽不進來。」
陳大炮點點頭,大手一揮,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缸蓋子亂跳。
「今天晚上,咱們關門,點將。」
「老陳家要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翻身,就得立鐵規矩!以前那是草台班子,往後,咱們得按拔拔旗的架勢來!」
陳建鋒和老莫沒吭聲,但眼神都變了。
陳大炮轉過頭,看向坐在最邊上的林玉蓮。
「玉蓮,把箱子搬出來,給這兩個大老爺們兒開開眼。」
林玉蓮應了一聲,從炕頭搬出一個刷了桐油的沉木箱子。
箱子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這是陳家的家底,也是陳大炮在南麂島安身立命的膽氣。
箱子蓋掀開,裡麵的東西雜亂卻晃眼。
成捆的「大團結」用皮筋紮著,那是陳大炮的老本;
一疊疊發黃的匯款單,是陳建鋒這些年拿命換回來的津貼;
還有大把大把帶著鹹腥味的毛票、硬幣,那是這兩天在碼頭賣滷肉飯和魚丸攢下的血汗錢。
「建鋒,你以前是連長,管著一百多號人。」
陳大炮指著那一堆錢,冷笑一聲。
「你告訴我,咱們家現在到底有多少錢?往後每天要花多少?能剩下多少?」
陳建鋒看著那一堆亂糟糟的錢票,喉嚨動了動。
他打仗行,帶兵行,可對付這些瑣碎的帳目,腦瓜子嗡嗡響。
「爸,這……這兩天忙著復健,還沒來得及細算,估摸著,幾千塊總是有的。」
「估摸著?」
陳大炮冷哼一聲,沒理他。
他看向林玉蓮,語氣緩了三分。
「玉蓮,你來。讓你男人瞧瞧,什麼叫專業。」
林玉蓮沒推辭。
她從袖口裡取出一把小巧的算盤,那是林家祖傳的老物件,紫檀木的框,玉石的珠。
她把算盤往桌上一擱,眼神裡的怯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上海大家族養出來的、刻在骨子裡的清冷和自信。
「啪!」
林玉蓮白皙的指尖搭在算珠上,猛地一撥。
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堂屋裡炸響,像是一聲發令槍。
「嘩啦啦——」
林玉蓮的手動了。
快,太快了。
在陳建鋒和老莫眼裡,那隻手幾乎變成了殘影。
算珠撞擊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像密集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又像急促的馬蹄聲。
她一邊撥數,一邊口中報帳,聲音清脆得像珠子落進玉盤。
「大團結三十二捆,共三千兩百元整。」
「匯款單合計四百八十元,尚未取現。」
「這兩日碼頭營收,毛利一百六十八塊四毛,除去肉料、柴火、折舊,淨利九十二塊三毛二。」
「昨兒洗三辦席,花了五十四塊八毛。給劉紅梅她們發了一百塊獎金。」
陳建鋒在一旁看傻了眼。
他知道自家媳婦以前是大小姐,讀過書,見過世麵。
可他從未想過,林玉蓮算起帳來,竟比部隊裡那個戴著老花鏡、算了一輩子帳的老會計還要快上三分,還要狠上三分!
每一筆錢的來路,每一分錢的去向,在她嘴裡就像是長了眼睛。
老莫也抬起了頭,眼神裡透著震驚。
他這種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最信服的就是本事。
林玉蓮這手算盤,在他看來,不亞於一場完美的摸哨。
「啪!」
林玉蓮最後一撥算珠,定格。
她抬起頭,煤油燈的光映在她清亮的眸子裡。
「爸,建鋒,算好了。」
「陳家目前帳麵上,活錢一共三千四百一十二塊六毛。」
堂屋裡,呼吸聲都粗重了幾分。
三千四百多塊!
在1983年,這是什麼概念?
這島上的副連級軍官,一個月津貼纔多少?
這筆錢,夠買下半個家屬院的家當了!
陳建鋒剛要說話,林玉蓮卻沒停下,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但是,這個錢,咱們留不住。」
陳大炮挑了挑眉:「說說看。」
林玉蓮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陳安和陳寧是雙胞胎,那是陳家的吞金獸。進口奶粉一罐要七十,兩個孩子一個月就要喝掉咱們在碼頭半個月的淨利潤。這還沒算往後的營養費、醫藥費。」
「第二,咱們現在的效率太低了。全靠爸一個人在灶台前撐著,老莫在後院劈柴,我在家裡管帳。這種『作坊式』的活法,看似賺錢,實際上是在透支爸的身體。隻要爸一倒下,陳家的天就塌了。」
林玉蓮看著陳大炮,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以,這種活法,不出三個月,必垮。」
「砰!」
陳大炮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算盤珠子亂跳。
他非但沒生氣,反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聽見沒!建鋒,聽見沒!」
陳大炮指著林玉蓮,衝著兒子吼道。
「你媳婦這是在給咱們敲警鐘呢!老子以前在炊事班,就缺這麼個能看清全域性的軍師!」
他收斂了笑容,目光如炬,看向陳建鋒。
「咱們不能光靠兩條腿在碼頭跑,那是叫花子打圍,成不了氣候。得變,得大變!」
陳大炮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那是他憑記憶畫的南麂島簡易地圖。
他伸出粗厚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碼頭的位置。
「第一件事,碼頭攤位即刻升級。」
「老子不打算再騎著挎子送飯了。一次兩桶,夠幹什麼的?那是餵貓呢!」
「建鋒,明天你去碼頭,找那個管事的,不管花多少錢,要在碼頭最顯眼的位置,給老子拿下一個固定的『鐵棚子』店麵!」
陳建鋒愣了一下:「爸,那地方租金可不便宜,而且那是國營飯店的地盤……」
「國營飯店怎麼了?他們那是餵牲口,老子這是給兄弟們續命!」
陳大炮冷哼一聲。
「哪怕租金再貴,也要立起陳家的旗號。我要把『陳氏滷肉』這四個字,做成南麂島碼頭的定海神針。隻要船一靠岸,工人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咱們陳家的飯!」
陳大炮轉頭看向老莫,語氣變得森然。
「老莫,明兒開始空閒的時候劈柴的活放下。你去黑市,去下頭偏僻的漁村溜達。」
老莫握著刀的手緊了緊,眼神中殺氣一閃而逝。
「專門找那些餓肚子、骨頭硬、手腳乾淨的退伍老兵。把人給老子扒拉過來。」
「陳家要在碼頭立足,光有廚子不行。得有平時能看家護院、遇事敢殺狼的幫工隊。」
陳大炮盯著老莫的眼睛。
「這支隊伍,老子交給你帶。規矩隻有一個:吃陳家的飯,就得保陳家的平安。誰敢伸手,就剁了誰的手!」
老莫重重地點了點頭,隻吐出一個字:「好。」
陳大炮最後看向林玉蓮。
「玉蓮,明天你去找劉紅梅。」
林玉蓮愣住了:「找她?她那個人……」
「對,就找她。」
陳大炮嘴角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笑。
「劉紅梅這種人,貪財、潑辣、沒見識,但她有個優點——她是家屬院的喇叭,也是那幫軍嫂的頭兒。」
「我要你把她『收編』了。從明天起,成立『軍屬互助工廠』的雛形。把家屬院那幫閒著的軍嫂全部組織起來,分工明確。」
陳大炮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打磨木件的、洗魚刮肉的、編織手工的,全部實行『流水線』計件。不搞大鍋飯,多勞多得。」
「誰敢偷懶耍滑,直接踢出圈子;誰敢護著陳家,陳家管她全家吃肉!」
「建鋒,你明天去後勤報到後,留意一下營區附近有沒有閒置的倉庫或者大院子。咱們家這個小院,已經裝不下老子的盤子了!」
陳建鋒看著老爹在幾句話間佈下的「陸海空」商業格局,胸中熱血翻湧。
他原本以為,回後勤檔案處是去看大門。
可現在他才明白,父親是把他當成了陳家商業帝國的「總後勤部長」。
在這南麂島,陳大炮是要焊死一個誰也撞不碎的鐵桶江山!
「爸。」
陳建鋒站起身,伸出手。
「咱們爺倆,再加上老莫和玉蓮,這島,咱們拿下了。」
林玉蓮也站起身,把手搭在丈夫的手背上。
老莫沉默著,把長滿老繭的手壓了上去。
最後,陳大炮那隻帶著煙味、帶著刀繭的大手,重重地覆在最上麵。
四隻手,在昏黃的煤油燈下疊在一起。
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映照出四張寫滿了野心與堅韌的臉。
老陳家的野心,在這一晚,徹底燒紅了南麂島的夜。
那一響算盤聲,不僅清了帳,更敲碎了這破島延續了幾十年的舊規矩!
陳大炮盯著跳動的火苗,低聲呢喃了一句:
「沈家村,海龍幫,還有省城那些想看戲的……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