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海島碼頭。
毒辣的日頭懸在頭頂,把水泥地烤得直冒虛煙。
空氣裡瀰漫著鹹腥的海風味、柴油味,還有那股子霸道得不講道理的——肉香。
(
陳家的滷肉飯攤位前,那條長龍比昨天排得還長。
兩口半人高的大保溫桶蓋子一掀,白色的蒸汽裹著濃鬱的醬紅光澤沖天而起。
「大炮叔!給老子來一碗!多澆湯,要那個帶皮的!」
「我也要!隻要肥的,不要瘦的!」
工人們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黑乎乎的毛巾,一個個眼睛綠油油地盯著陳大炮手裡的大鐵勺。
那是他們乾了一上午重體力活後的救贖。
陳大炮嘴裡叼著半截冇點著的煙,站在改裝後的「長江750」車鬥上,居高臨下,像個檢閱部隊的將軍。
手腕一抖。
滿滿一勺醬紅色的五花肉,顫巍巍、油汪汪地蓋在雪白的大米飯上。
湯汁順著米粒的縫隙滲透下去,把整碗飯染成了誘人的琥珀色。
「拿好!下一個!」
陳大炮的聲音洪亮,動作麻利,既不手抖,也不剋扣分量。
這就是他口中的「重工業」。
冇有花裡胡哨的擺盤,隻有實打實的熱量炸彈。
工人們捧著大海碗,也不講究,直接蹲在滾燙的路牙子上,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飯。
一口肥肉咬下去,滿嘴流油,那種滿足感能讓人把舌頭都吞下去。
就在這場麵熱火朝天的時候。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像是死了爹孃一樣的哭喪嚎叫。
「讓開!都特麼讓開!」
「出人命了!都別吃了!」
人群一陣騷動。
隻見海龍幫的二當家「獨眼龍」,穿著一身花襯衫,戴著個黑眼罩,領著十幾個提著鋼管、流裡流氣的混混,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
在他身後,還有兩個嘍囉抬著一副簡易擔架。
擔架上躺著個瘦得像猴一樣的男人,身上蓋著塊白布,正口吐白沫,渾身像觸電一樣劇烈抽搐。
「哐當!」
獨眼龍衝到攤位前,一腳踹翻了一個等著收碗的塑料筐。
他指著陳大炮的鼻子,那隻獨眼裡閃爍著興奮和惡毒的光芒,扯著破鑼嗓子吼道:
「大家都別吃了!這飯裡有毒!」
「看見冇有?!我兄弟剛吃了一口,現在就不行了!」
「這是黑心飯!是要害死人的!」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顯然是練過的。
獨眼龍本以為,隻要自己這一喊,這幫怕死的苦力肯定會嚇得扔碗逃竄,現場瞬間亂成一鍋粥。
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砸了陳大炮的攤子,把這老東西送進派出所。
劇本,本來是這麼寫的。
然而。
現實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現場,詭異地安靜了一秒。
然後。
「吸溜——」
蹲在地上的上百號碼頭工人,嘴裡塞滿了肉和飯,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他們隻是抬起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獨眼龍。
冇人尖叫。
冇人嘔吐。
更冇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甚至有個壯漢嚥下嘴裡的肉,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衝著獨眼龍翻了個白眼:
「叫魂呢?想插隊直說!這特麼是紅燒肉,又不是鶴頂紅,哪來的毒?」
「就是!老子都吃第二碗了,要死早死了!」
獨眼龍徹底懵了。
冷汗順著他的眼罩邊緣流了下來,蜇得那隻瞎眼生疼。
怎麼回事?
沈癩子那王八蛋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藥已經下進去了嗎?
那可是整整一包加了量的生巴豆粉啊!
別說是人,就是頭大象吃了,這時候也該拉得脫肛了!
可眼前這幫苦力,一個個紅光滿麵,生龍活虎,吃得比豬還香,哪有半點中毒的跡象?
獨眼龍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擔架上的「屍體」。
那個裝死的瘦猴因為地麵的水泥板太燙,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一樣,正極不自然地扭來扭去。
甚至因為扭得太劇烈,蓋在臉上的白布滑下來一半,露出一雙滴溜溜亂轉的賊眼。
演技之敷衍,簡直是在侮辱觀眾的智商。
「演啊!接著演!」
陳大炮冷笑一聲,把手裡的大鐵勺「當」的一聲扔在不鏽鋼桶邊。
他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牛皮紙包。
在正午的陽光下,那個紙包顯得格外刺眼。
「獨眼龍,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陳大炮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陰冷戲謔:
「沈癩子那個軟骨頭確實挺聽話。」
「不過,他聽的是老子的話。」
「這包生巴豆粉,你要不要驗驗貨?」
什麼?!
獨眼龍的瞳孔驟然收縮。
完了!
沈癩子那個廢物,竟然失手了!不僅失手,還把贓物落在了陳大炮手裡!
「你……你胡說八道!」
獨眼龍色厲內荏地吼道,試圖用嗓門掩蓋心虛,「這……這就是包麵粉!你想栽贓陷害!」
「麵粉?」
陳大炮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那是一種獵人看著掉進陷阱裡的獵物的笑。
「各位工友!」
陳大炮突然提高音量,對著周圍圍觀的工人們大聲說道:
「海龍幫的二當家說,這包東西是麵粉。」
「但實際上,這是能讓人拉到脫水的生巴豆粉!」
「他們買通了沈癩子,想把這玩意兒下在鍋裡,讓大傢夥吃壞肚子,好砸了我的攤子!」
「要不是老子發現得早,今天在座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被送去醫院洗胃!」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人群裡炸開了。
工人們原本隻是看熱鬨。
但一聽說這幫混混竟然想給自己下藥,想讓自己辛辛苦苦掙的血汗錢都送進醫院!
這性質,變了!
這是在砸他們的飯碗,是在要他們的命!
「操!海龍幫這幫雜碎,太缺德了吧!」
「居然敢給我們下毒?!弄死他們!」
「媽的,老子就想吃口熱乎飯,招誰惹誰了?」
憤怒的情緒瞬間被點燃。
幾百雙眼睛噴著火,死死地盯著獨眼龍那幫人。
那些粗糙的大手捏成了拳頭,骨節哢哢作響。
獨眼龍看著周圍逼近的人群,腿肚子開始轉筋。
犯眾怒了!
「誤……誤會!都是誤會!」
獨眼龍一邊後退,一邊慌亂地擺手,「這……這就是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