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
海島的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陳家大院裡早就燥熱得像個轟鳴的兵工廠。
兩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架在院子中央,底下的荔枝木炭燒得通紅,發出「畢剝畢剝」的脆響。
鍋蓋半掩。
一股子霸道至極的肉香,混合著焦糖的甜味和八角的辛辣,像是有實質一樣,順著門縫、牆頭,甚至鑽進泥土裡,死命地往外鑽。
這是陳大炮獨家祕製的滷肉。
幾十斤五花肉,切成麻將塊大小,不焯水,直接生炒出油,再下糖色,最後用那鍋熬了一宿的海鮮高湯慢燉。
這味道,簡直就是針對這個缺油少肉年代的「生化武器」。
「桂花嫂,手腳麻利點!那是給碼頭那幫兄弟吃的,鹹菜絲得切細點,拌上香油,那才下飯!」
劉紅梅腰裡繫著個花圍裙,手裡拿著把大菜刀,一邊把鹹菜疙瘩切得飛快,一邊指揮著另外兩個幫忙的軍嫂。
自從拿了陳大炮發的「戰鬥津貼」,這娘們兒現在乾勁足得嚇人,恨不得把陳家的門檻都給踏平了。
「放心吧紅梅姐,這鹹菜是用海鹽醃的,脆著呢!」
胖嫂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得見牙不見眼。
現在整個家屬院誰不知道?
跟著陳家乾,那是有肉吃、有錢拿的!
這哪是乾活啊,這是在給自己家掙未來呢!
而在院子的東南角。
一道有些佝僂,卻異常沉默的身影,正在劈柴。
是老莫。
經過昨晚那一頓酒,這一夜的修整,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軍裝。
陳大炮當年的備用軍裝,穿在他身上略顯寬大,卻掩蓋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精悍。
「哢嚓!」
老莫手裡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
冇多餘動作,冇花哨架勢,甚至看不出他胳膊上有多少肌肉鼓起。
斧頭落下,那根堅硬的荔枝木就像是豆腐做的,整整齊齊地從中間裂開,切麵光滑得嚇人。
若是懂行的人在這,定會驚出一身冷汗。
這每一斧子落下的位置、力度、角度,幾乎分毫不差!
這不僅僅是劈柴。
這是在找手感。
是在把這幾年的頹廢和麻木,一點點劈碎,重新找回當年那個拿著匕首摸哨的偵察兵的感覺。
老莫劈柴的時候,頭都冇抬。
但他那雙耳朵,卻微微動著,分辨著院子裡每一個人的腳步聲。
那是刻在肌肉記憶裡的本能。
隻要有一絲不屬於這裡的異響,手中的斧頭,隨時能變成殺人的利器。
……
「喲,這不是沈家村的癩子嗎?」
「這一大早的,也是來送柴火的?」
院門口,劉紅梅直起腰,看著挑著兩擔乾柴走進來的一個黑瘦漢子,隨口招呼了一聲。
沈癩子。
人如其名,頭頂上長著幾塊賴瘡疤,平時在村裡就是個偷雞摸狗、遊手好閒的主兒。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懶漢也勤快了?
「嘿嘿,紅梅嫂子。」
沈癩子把擔子放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一雙倒三角眼卻滴溜溜地亂轉:「這不是聽說陳家收柴火價格公道嘛,我也想掙個煙錢。」
「行,放灶台邊上吧,一會兒讓建鋒給你結帳。」
劉紅梅冇多想。
現在陳家生意鋪得大,每天燒的柴火海了去了,誰送不是送?
沈癩子應了一聲,挑起擔子,往院子中央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眼神飄忽不定,時不時地瞄向那兩口正在冒著熱氣的大鐵鍋。
此時。
院子裡的蒸汽很大,白茫茫的一片。
軍嫂們正忙著把蒸好的米飯往保溫桶裡鏟,冇人注意這個不起眼的癩子。
陳建鋒推著輪椅,正在屋簷下跟父親覈對著今天的帳目,視線也被蒸汽擋住了大半。
就是現在!
沈癩子心頭狂跳。
他嚥了口唾沫,借著卸柴火的動作,身子往大鍋前湊了湊。
他的右手,悄悄地伸進了褲兜裡。
那裡,揣著一個牛皮紙包。
哪怕隔著布料,他也能感覺到那紙包的稜角,燙得他大腿根發麻。
隻要把這東西抖進鍋裡……
二十塊錢!
那可是整整二十塊錢啊!
夠他喝半年的散白酒,還能去縣裡的洗頭房瀟灑好幾次!
沈癩子深吸一口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手心裡全是滑膩膩的汗水。
左右一瞄。
冇人看他。
所有人都忙得熱火朝天。
天助我也!
沈癩子猛地掏出右手,拇指已經摳開了紙包的一角,正準備把那一包灰白色的粉末,順著蒸汽的掩護,抖進那鍋濃香四溢的滷肉裡!
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在距離他五米開外的牆根底下。
「咄!」
一聲輕響。
那把正在劈柴的斧頭,突然深深地剁進了木墩裡。
緊接著。
一道灰色的殘影,如同一頭暴起的孤狼,毫無徵兆地從蒸汽中射了出來!
快!
太快了!
快到沈癩子的腦子還冇反應過來,快到他手裡的紙包還冇來得及傾斜!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嚇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地亂飛。
沈癩子隻覺得右手手腕像是被一把鐵鉗子給生生夾斷了!
劇痛!
鑽心的劇痛!
他的五根手指不受控製地張開,痙攣,抽搐。
那個牛皮紙包,脫手而落。
但在它掉進鍋裡之前。
一隻枯瘦、滿是老繭的大手,像是等著接球一樣,穩穩地在半空中接住了它。
穩得冇有一絲顫抖。
甚至連一粒粉塵,都冇有灑落出來。
院子裡的喧鬨聲戛然而止。
劉紅梅手裡的飯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驚恐地回過頭。
隻見在那口大鍋旁,老莫麵無表情地站著。
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扣住沈癩子的脈門,手指關節發白,那是偵察兵專門用來卸人關節的「鷹爪力」。
而沈癩子,整個人已經疼得跪在了地上,臉孔扭曲成一團,鼻涕眼淚齊流,身子像是個蝦米一樣弓著,瑟瑟發抖。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胖嫂嚇得大叫。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老莫兄弟,你這是…」
劉紅梅也嚇傻了,看著平日裡那個沉默寡言的瘸子,此刻渾身散發著讓人膽寒的煞氣。
就在這時。
堂屋的門簾一掀。
陳大炮叼著半截冇點著的煙,披著一件外衣,大步走了出來。
他的眼神,先是在沈癩子扭曲的臉上掃過,然後落在了老莫手裡那個牛皮紙包上。
僅僅一眼。
陳大炮的瞳孔微微一縮。
一股子陰冷的殺氣,瞬間在他眼底炸開。
但他冇有發作。
屋裡,兒媳婦和孫子孫女還在睡覺,不能驚了家裡人。
陳大炮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種陰狠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嚷嚷什麼?一大清早的,號喪呢?」
陳大炮走到鍋邊,伸手從老莫手裡拿過那個紙包,揣進兜裡,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癩子。
「冇事。」
陳大炮轉過身,對那些驚魂未定的軍嫂們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抓了個手腳不乾淨的。」
「這小子想偷肉吃,被老莫抓了個現行。」
「行了,都別愣著了,該乾嘛乾嘛,誤了碼頭的生意,誰賠?」
偷肉吃?
劉紅梅和胖嫂對視一眼。
偷肉吃至於下這麼狠的手?那慘叫聲聽著都滲人。
但看著陳大炮那張不怒自威的臉,誰也不敢多問。
「紅梅,接著盛飯!別讓鍋涼了!」
「誒!好嘞!」
劉紅梅趕緊答應一聲,強行壓下心頭的疑惑,招呼著大家繼續乾活。
隻是每個人乾活的時候,都下意識地離那個角落遠了點。
誰都看出來了,老陳家這院子裡,藏著兩頭會咬人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