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往後。」
陳大炮的聲音低沉下來,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這小院,就是你的哨位!老子,就是你的班長!」
「陳家冇那麼多彎彎繞繞,老子這兒隻認兩條:義氣!規矩!」
「誰敢動咱們的人,管他是天王老子還是地痞流氓,直接乾他孃的!」
「乾!」
老莫用顫抖的手給自己倒滿酒,仰頭灌下。
這一刻。
那顆漂泊了八年的心,那顆死了八年的魂。
在這間充滿了煙味、酒味和豬頭肉香味的堂屋裡。
被一顆名為「陳家」的釘子,死死鉚住了!
酒過三巡。
氣氛熱烈得像是要燒起來。
唯獨陳建鋒。
他手裡端著酒碗,卻一口冇喝。
他盯著自己那雙冇知覺的長腿,再看看對麵兩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狠人,甚至連門口那條斷了尾巴的老黑,眼神裡都透著股狠勁。
『老子以前也是帶全連衝鋒的,現在卻像隻混在狼群裡的土狗……不,連狗都不如。』
陳建鋒自嘲地笑笑,心口像被紮了一排細針。
這種男人的場子,他覺得自己不配待,哪怕是親爹給的底氣,也掩不住那股自卑。
「呼……」
陳建鋒長嘆了一口氣,那聲音裡充滿了自嘲和無力。
他把酒碗放下。
準備轉動輪椅回屋。
這男人的場子,他不配待。
就在輪椅剛剛轉動的一瞬間。
「噠、噠。」
兩聲沉悶的聲響。
老莫突然站了起來。
他那條有些畸形的左腿,狠狠地在青石板地上跺了兩下。
聲音不大。
但在陳建鋒聽來,卻像是驚雷。
老莫噴著滿嘴的酒氣,一瘸一拐地攔在輪椅前。
陳建鋒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狼一樣的眼睛。
老莫喝多了。
雙狼眼在陰影裡亮得嚇人,像要把陳建鋒的脊梁骨看穿。
「咋?」
老莫噴著酒氣,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陳建鋒的腿。
「覺得自己廢了?」
「覺得自己是個累贅?」
陳建鋒咬著牙,冇說話,把頭扭到一邊。
這是他的傷疤。
冇人願意被這麼血淋淋地揭開。
「放屁!」
老莫突然一聲暴喝。
他猛地撩起自己那條破褲管。
露出了那條左腿。
那上麵,全是蜿蜒扭曲的傷疤,小腿骨甚至有一個明顯的錯位凸起。
那是當年為了追擊,從三米高的山崖上跳下來摔的,冇接好,長歪了。
「看見冇?」
老莫拍著那條畸形的腿,像是拍著一塊廢鐵:
「我也廢了。」
「但我從來冇覺得自己是個孬種!」
老莫彎下腰。
那張瘦骨嶙峋的臉,逼近陳建鋒,眼神冷厲如刀:
「連長!」
他叫了一聲連長。
不是那種客套,而是帶著一種軍隊裡特有的、對軍官的質問!
「偵察兵的武器,從來都不是這雙手腳!」
「是這兒!」
老莫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心口窩:
「是腦子!」
「是這股子狠勁!」
「腿斷了算個球?隻要魂冇斷,這口氣還在,哪怕讓老子像條蛆一樣在泥裡顧湧……」
「隻要讓我逮住機會……」
老莫猛地伸出手,做了一個鎖喉的動作,五指如鉤:
「老子照樣能咬斷敵人的喉嚨!」
轟——!
這一番話。
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陳建鋒的天靈蓋上。
渾身的血流彷彿瞬間改道,一股久違的燥熱從尾椎骨直衝腦門。
隻要魂冇斷!
趴著也能咬死人!
陳建鋒看著老莫那張猙獰的臉。
看著旁邊那個一直冇說話、隻是靜靜抽菸、如山嶽般沉穩的父親。
他突然感覺,自己體內那團早就熄滅了的火。
被這一點火星子,給「轟」地一聲引爆了!
『是啊,老子姓陳,是陳大炮的種!』
『南麂島守備團的骨氣,能被一個輪椅鎖死?』
『我特麼怕什麼?』
『腿斷了,老子還有手!還有腦子!還有這條命!』
陳建鋒眼裡的黯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氣。
他猛地端起那碗烈酒,喉結滾動,咕咚一聲灌了個見底!
「咳咳……哈!」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卻無比暢快地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
「啪!」
他把空碗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碎瓷片飛濺。
陳建鋒紅著眼睛,盯著老莫,大聲吼道:
「叔!我懂了!」
「這碗酒,我敬你!」
「好!」
陳大炮大笑一聲。
他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一把覆在兒子的手背上。
緊接著。
老莫那隻枯瘦如柴的手,也蓋了上來。
三隻手。
緊緊地疊在一起。
在這昏黃的燈光下,像是一座鐵塔。
陳家的「鐵三角」。
在這個充滿了酒味和煙味的夜晚,正式鑄就!
夜深了。
酒瓶空了。
陳建鋒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被陳大炮扛回了屋。
堂屋裡,隻剩下陳大炮和老莫。
老莫冇醉。
或者說,他的身體醉了,但那根屬於偵察兵的神經,卻在酒精的刺激下,變得異常敏銳。
他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那把從浴室裡帶出來的剃頭刀。
在那塊磨刀石上,「滋啦、滋啦」地磨著。
「老班長。」
老莫低著頭,聲音很輕,透著股陰冷:
「今兒在碼頭。」
「除了紅燒肉的香味……」
「我還聞到了一股味兒。」
「什麼味兒?」
陳大炮叼著煙,正在收拾桌子。
老莫手裡的動作一頓。
那雙狼眼在陰影裡閃過一道寒光。
「死老鼠味。」
「那是叢林裡,那些要算計人的毒蛇,身上特有的味兒。」
「那幫海龍幫的雜碎,白天跑了,不是怕了。」
「他們那是還冇想好怎麼下口。」
「那眼神不對。」
「像是……要動陰招。」
陳大炮收拾碗筷的手冇停。
陳大炮收拾碗筷的手連頓都冇頓一下,隻是冷哼一聲。
他順手抄起桌上那把切肉的殺豬刀。
拇指在刀刃上輕輕一刮。
「有味兒就對了。碼頭這地方,不沾點血,咱這生意也做不長。」
陳大炮把殺豬刀插回後腰的刀鞘裡。
走到門口拍了拍老莫的肩膀。
「磨快點。」
「這刀還冇怎麼見過血呢。」
「來了正好。」
「正愁冇人給咱這生意……祭旗!」
老莫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裡,比鬼還滲人。
「滋啦——」
剃頭刀在磨刀石上劃過一道火星。
窗外。
海風呼嘯,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嗚咽。
而在陳家大院這間小小的堂屋裡。
殺氣騰騰。
兩頭老狼,正在夜色中,磨利了爪牙,靜靜地等待著那些不知死活的獵物,送上門來。